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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

🎵《琴音裡的紅樓夢》 【從刑岫煙的生命哲學,聽見巴赫《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》】

 


















🎵《琴音裡的紅樓夢》 【從刑岫煙的生命哲學,聽見巴赫《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》】
有些生命,不需要華麗的樂章,也能留下深遠的回聲。
在《紅樓夢》中,邢岫煙常被人忽略。她沒有林黛玉的才情鋒芒,也沒有薛寶釵的圓融周全。她出身貧寒,寄居大觀園,卻始終保持一份安靜而清醒的尊嚴。
她像冬日裡的一枝寒梅,不爭春色,卻自有清香。
而當我聆聽巴赫的無伴奏組曲時,總會想起邢岫煙。
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畫面,於某個寂靜時刻,在我的意識裡產生奇妙的對位。
當賈府的公子小姐們身披華麗冬衣,手持暖爐在詩社中吟詩聯句,才情流轉。富貴、青春、才華,如同一場盛大的交響樂,在雪夜中迴盪。
然而在這場華美的樂章裡,卻有一個身影安靜坐在角落。她沒有華貴的衣裳,沒有顯赫的家世,她穿著樸素舊衣,安靜地承受風雪。沒有退縮沒有自卑,她以平和而清雅的姿態接住眾人的節奏。
她是刑岫煙。
音樂廳裡— 舞台上只有一位演奏者、一把大提琴。琴弓落下,低沉的聲音在空間中流動,像一條孤獨卻堅定的線,獨自面對時間。
那是巴赫的《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》。
薛寶琴進入賈府時如眾星拱月般受矚目,才情與家世形成耀眼的光芒;刑岫煙的出現卻像雪中的一縷淡煙,沒有喧嘩沒有張揚。
正如巴赫的大提琴,即使沒有龐大的樂團,也能建立完整的音樂世界;岫煙即使沒有富貴與權勢,也能在喧囂的人間,建立屬於自己的生命秩序。
單聲部:限制中的完整
古典音樂中,大提琴通常存在於合奏之中,它承擔低音、支撐和聲,與其他樂器共同形成豐富的音響。
然而巴赫在《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》中,做了一件近乎不可思議的事。他抽離伴奏,只留下大提琴本身。
一把琴,四根弦。
在物理限制之下,創造一個完整宇宙。
這正是刑岫煙生命最深刻的象徵。
自小家境貧寒,寄居他人屋簷之下,甚至需要典當衣物維持生活。但曹雪芹並沒有將她描寫成一個等待救援的弱者,而是塑造成一個在困境中仍保持尊嚴的人。
她沒有抱怨命運給予的限制,正如巴赫沒有抱怨大提琴只有四根弦。
限制並不一定導致匱乏,不是生命擁有多少材料,而是是否能在有限之中建立自己的秩序。
巴赫用單一樂器建立音樂的教堂;岫煙則用安靜、自持與清醒,在大觀園的繁華背後,建立自己的精神世界。
她不需要整個樂團為她伴奏。因為她自己,已經是一個完整的樂團。
隱性複音:在世而不屬世的靈魂結構
巴赫最令人驚嘆的地方,在於他能在單一旋律中創造複雜的精神空間。
音樂學中稱為「隱性複音」(Implicit Polyphony)。
但透過分解和弦、音程跳躍與旋律線條的安排,聽者的心中會自然產生高低聲部的對話。
刑岫煙的人生,也具有這樣的結構。
她生命的低音部,是現實的沉重:貧寒、寄居、身世不足。但她生命的高音部,卻是精神上的自由:不怨、不爭、不失其本心。啊
她在蘆雪庵聯詩時留下:「濃淡由他冰雪中。」這像是她人格的寫照。她接受自己的處境,卻不讓處境定義自己。
早年,岫煙曾寄居於妙玉棲身的玄墓蟠香寺,隨妙玉讀書識字。曹雪芹沒有大量描寫兩人的相處,這段經歷培養了她沉靜清雅的精神氣質。
妙玉選擇遠離塵世,以孤高守護自己的潔淨;岫煙則選擇留在人間,在世俗之中保持自己的清明。
一人偏向出世,一人偏向入世。
但她們共同擁有的,是不讓外在世界侵蝕內在生命的力量。
一部無伴奏組曲,一種完整的人生
若說刑岫煙像巴赫的《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》,那麼她所對應的是一部完整的人生組曲。
巴赫的組曲從前奏曲(Prelude)開始。
不急於展現,而是在自由流動的旋律中,建立整首作品的基調。
如同岫煙隨妙玉讀書,那段看似平凡的歲月,成為她生命最深的根基。
阿勒曼德(Allemande)象徵沉穩的步伐。
岫煙寄人籬下,卻不因此失去自尊;生活困苦,卻仍保持端正。她沒有激烈抗爭,而是在每一個細小選擇裡維持自己的分寸。
庫朗舞曲(Courante)代表生命的流動。
她進入大觀園,不是中心人物,卻能自然融入眾人之間。不刻意討好,也不刻意孤立自己,而是在複雜的人際之中保持自己的節奏。
薩拉邦德(Sarabande),則是她人格最深沉的一章。
這種舞曲的迷人之處,在於力量不急著落下,而是在延遲之中逐漸顯現。
岫煙也是如此。
她不爭第一,不追逐聚光燈,不需要用外在成就證明自己。她的重量,不在第一眼,而是在時間流逝後,愈來愈清楚。
最後,是吉格舞曲(Gigue)。
不是單純的歡樂,而是一種經歷一切後仍保持自由的音樂姿態。
岫煙最終嫁給薛蝌,並非灰姑娘式的命運翻轉,而是兩個清醒之人在衰敗世局中的互相扶持。她雖沒有傳奇人生,卻獲得了一種難得的生命姿態。
Cantabile:讓生命始終保持歌唱
巴赫《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》另一個重要特質,是 Cantabile歌唱性。即使只有一件樂器,每一句旋律仍像人的呼吸,有停頓、有流動、有情感。
岫煙的人生沒有驚天動地,也沒有戲劇性。她只是安靜地生活,誠實地待人,一次次的保持內在的音準。在困境中,仍讓生命保持歌唱。
真正成熟的靈魂,不是沒有痛苦,而是在痛苦之中,仍不失去自己的旋律。
給當代靈魂的一曲無伴奏
今日的人們,常被鼓勵成為最耀眼的聲音。要被看見,要被肯定,要站在舞台中央。
然而刑岫煙提醒我們:生命不一定是一場炫技的獨奏,也不必人人都成為第一小提琴。
巴赫告訴我們,一把琴、四根弦,也能建立一座音樂的宇宙。
曹雪芹則告訴我們,一個身世平凡的人,也能擁有不凡的精神高度。
命運給予的條件或許有限,但內在秩序的建立,從來不受限制。當一個人守住內心的節奏,即使沒有掌聲,也能奏出完整的人生。
如同雪中的刑岫煙。
如同巴赫筆下,那條孤獨而永恆的旋律。

2026年5月16日 星期六




真實自我與世俗面具: 榮格心理學與《賈寶玉》的靈性對話

當二十世紀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提出「面具」與「自性」的概念時,他或許不知道,在十八世紀中國的一部小說裡,早已透過「通靈寶玉」與「功名仕途」的對立,演繹著相同的心靈命題。《紅樓夢》與榮格心理學,一個來自東方文學傳統,一個源於西方深層心理學,卻不約而同地探問:人如何在社會期待與內在真實之間,找到靈魂的安頓之所?

榮格認為,面具是我們為了適應社會而戴上的「公開人格」。它是必要的保護層,卻也可能成為囚籠。當一個人完全認同於自己的社會角色,無論是醫生、教師、孝子或賢妻,就失去了與「真實自我」的連結。面具過度發展帶來的危險包括內在空洞,只剩下角色扮演而不知道「我是誰」;長期壓抑真實情感導致心理耗竭甚至崩潰;以及當外在成就無法填補內在空虛時,便陷入危機。

《紅樓夢》中,賈寶玉的父親賈政正是「面具人格」的典型代表。他必須是嚴父、是官員、是家族棟樑,他不允許兒子不務正業,因為這違背了士大夫階層的集體面具。而賈寶玉的反抗,本質上是對「面具強制」的拒絕。當他說「女兒是水做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骨肉。我見了女兒便清爽,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」時,是對「功名世界」也就是世俗面具的本能厭惡,與對「情感真實性」也就是內在自性的渴求。

如果用榮格的概念對應《賈寶玉》,我們會發現面具對應的是仕途經濟、八股文章、功名利祿,象徵集體期待的社會角色;而自性對應的是通靈寶玉、大觀園、情真意切,象徵內在本真的靈性本質。面具與自性的衝突表現為寶玉挨打、被迫成婚,呈現社會強制與個體真實的撕裂;而個體化危機則表現為寶玉失玉、癲狂,展現失去自性連結的人格解體。

榮格強調靈性超越不是壓抑慾望,而是整合陰影。錯誤的超越是否認情慾、壓抑本能、逃避黑暗面,這會導致投射與分裂。真正的超越是承認陰影、整合對立面、在接納中昇華。這與佛教煩惱即菩提、道家「抱一守中」的智慧相通,不是消滅情慾,而是在情慾的深度體驗中,看見其本質,進而超越執著。

《紅樓夢》中寶玉的「情」有多重層次。第一層是凡俗之情,對女兒們的憐惜,所謂「千紅一窟、萬艷同杯」,以及對黛玉的深情,那木石前盟的宿命糾葛。第二層是超越世俗的「真情」,不分貴賤地尊重每個生命,連丫鬟都平等相待,拒絕把人當工具,反對功利的婚姻觀與人際關係。第三層則是「色即是空」的悟道,太虛幻境的警示說「好便是了,了便是好」,最終出家不是逃避情慾,而是在情慾盡頭看見「空」。

榮格可能會說,寶玉的出家是完成了「個體化」歷程。這不是逃避,因為寶玉經歷了情感的全部深度,而非壓抑。這也不是幻滅,而是整合了「繁華」與「空無」兩極。這更不是否定,情執不再是束縛,而是成為覺悟的養分。這正呼應榮格晚年對「自性實現」的理解,真正的靈性成熟,是在世俗中歷劫後的超越,而非未經驗證的純潔。

面具與情執有著共同的陷阱,那就是認同與執著。當你認同面具,以為「我就是我的職業、身份、成就」時,你已經迷失。《紅樓夢》中的賈雨村、王熙鳳等人,完全認同於權勢地位,最終在抄家時才發現「赤條條來去無牽掛」,但已太遲。另一方面,執著於情也是另一種囚籠。榮格觀察到,過度浪漫化的愛情,往往是「阿尼瑪投射」,把內在的理想女性形象投射到現實對象,最終發現對方無法承載你的靈性投射。《紅樓夢》殘酷地呈現,寶玉對黛玉的情,有多少是「真見」她,有多少是自己內在情感原型的投射?黛玉之死,是否也是宇宙在打破這個「美好幻象」,逼寶玉直面「真實」?

對於認同面具的陷阱,覺知之道是問「面具之下的我是誰」,榮格的智慧是與自性對話,紅樓的智慧則是通靈寶玉的提醒。對於執著於情的陷阱,覺知之道是問「我愛的是真實的對方,還是我的投射」,榮格的智慧是收回投射,紅樓的智慧是「好便是了」的悟道。而對於二元對立,解藥是整合,既入世又出世,榮格稱之為對立面的結合,紅樓則說這是「情不情」的超越。

榮格提出「超越功能」的概念,認為真正的靈性成長不是選擇A或B,而是在對立中創造第三種可能。既不是壓抑情慾的禁慾主義,也不是放縱本能的享樂主義,而是在充分體驗後的自由。寶玉的一生,正是這種「超越功能」的演繹。

第一階段是天真無知,含玉而生。這是尚未分化的原初整體,不知世俗險惡,不懂情愛苦痛。第二階段是深度體驗,大觀園時期。全然投入情感關係,經歷繁華、嫉妒、失落、悲傷。第三階段是破碎與重生,失玉、癲狂、成婚。自我崩解,外在世界與內在世界全面撕裂。第四階段是整合與超越,出家。不是否定情感,而是不再被情感所困;不是厭惡紅塵,而是看見紅塵本質。這完全符合榮格「個體化」的四階段:遭遇、整合、轉化、自性實現。

對現代人而言,我們都活在「面具」與「真實」的張力中。職場要求我們專業、高效、情緒穩定,但內在真實卻是疲憊、困惑、需要被看見。我們都在「執著」與「放下」之間掙扎。現代情愛中,我們既渴望深度連結,又害怕被情感吞噬;在靈性追求上,既想超越世俗,又無法真正割捨。

榮格與《紅樓夢》給出的共同答案是整合,而不是二選一。不要壓抑面具,社會化的自我有其功能,問題在於「過度認同」。不要逃避情感,情慾執著不是敵人,問題在於「失去覺知」。不要急於超越,靈性成長需要時間,問題在於「跳過歷練」。真正的自由,是在經歷之後的自在。

通靈寶玉原本是一塊「無材補天」的石頭,經歷人間繁華後,又回歸石頭。這不是虛無,而是完成了一趟「自性實現」的旅程。榮格晚年寫道:「我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,我是我選擇成為的樣子。」《紅樓夢》以更詩意的方式說:「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。」

世俗面具不是敵人,情慾執著不是罪惡。問題只在於,你是否在戴著面具時,還記得面具之下的臉?你是否在深情執著時,還看得見執著背後的空?這就是榮格心理學與《紅樓夢》給我們這個時代最珍貴的禮物。  感謝閱讀。。



在Carl Gustav Jung的理論裡,「阿尼瑪(Anima)」指的是男性心理中,內在的女性面向。它不只是「喜歡的女生類型」,而是一整套與情感、直覺、靈魂感、柔軟性、愛與美相關的內在原型。

所謂「阿尼瑪投射」,意思是:一個人沒有真正認識自己內在的情感需求,於是把自己靈魂中的理想形象,投射到某個現實人物身上。

他愛上的未必是那個人本身;而是那個人承載了他內心未完成的夢、渴望與神性想像。

例如:

• 他覺得對方「像命運安排」 

• 覺得對方完全懂自己 

• 覺得她純潔、神秘、救贖自己 

• 覺得沒有她我活不下去

• 對方的一句話、一個眼神,都被賦予巨大意義 

這通常帶有一種近乎宗教性的迷醉感。但問題在於:

現實中的人,無法永遠承載另一個人的靈魂幻想。

當投射開始破裂時,便會出現強烈失望:

• 「妳怎麼變了?」 

• 「原來妳也很普通」 

• 「妳不像我以為的那樣」 

其實很多時候,不是對方變了,而是投射消退了。

榮格認為成熟的愛情不是永遠停留在投射,而是:慢慢把投射收回來。

也就是開始承認:

• 自己渴望的溫柔,其實是自己內在缺乏的部分 

• 自己追尋的靈性與美感,需要在自身完成 

• 對方不是神祇,不是救贖者,而是一個真實的人 

這一步很痛,但也是真正人格整合(Individuation)的開始。

《紅樓夢》其實很適合用這角度觀看。

紅樓夢中的賈寶玉,某種程度上就不斷在眾女子身上尋找他心中的「靈性女性」。而林黛玉之所以特殊,不只是因為愛情,而是她像一面鏡子,映照出寶玉內在最敏感、最詩性、最接近真我的部分。

但曹雪芹也極冷靜地寫出:再深的靈魂共鳴,也無法逃離「人間」。

黛玉會病、會疑、會痛;寶玉也會軟弱、混亂、逃避。當理想之愛落入現實,投射便開始碎裂,而人也被迫長大。

所以榮格談阿尼瑪投射,真正核心不是不要戀愛,而是:愛情其實是一條通往自我認識的路。

你以為你在尋找對方,

其實你是在尋找自己失落的靈魂部分。

2025年11月28日 星期五

 


蝶入紅樓,茶暖人間

再次穿越了那個半夢半醒的邊界,景色有些奇特。眼前分明是大觀園,沁芳閘流水潺潺,落葉滿階。但我身邊坐著的不是寶玉,不是黛玉,而是一個衣著隨意、踞坐在石頭上,正瞇著眼看《紅樓夢》的怪老頭——莊子。

怪老頭身邊圍繞著幾隻蝴蝶,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「莊周夢蝶」?這些帶著道家逍遙基因的蝴蝶,飛進了這充滿儒家禮教與佛家因果的大觀園,會起什麼化學效應?抬頭看去,怪老頭頭上還有幾隻大雁掠過。我想,這大概會是一場關於「入世深情」與「出世灑脫」的溫柔探問吧。

出於本能,我舉起相機,想拍下這眼前的奇景。莊子卻擋在了鏡頭前。

我調整焦距:「先生請讓讓。」

莊子卻指著鏡頭笑了:「妳用這個方框框住了天地,天地就變小了。美之所以為美,在於它留不住!快放下相機,用眼睛看,用心靈去接納,那一刻才真正屬於妳,永遠不會過期。」

此時,莊老衣袖輕揚,幾對斑斕的翅膀模糊了虛實界線。像是幾縷遊離的魂魄,悄無聲息地滲進了那本泛黃的書頁,飛入了紅樓一夢的字裡行間。

第一隻蝴蝶,振翅飛越,落在了芒種時節的滴翠亭畔。

那裡,薛寶釵正揮著團扇,穿花度柳,追逐著一雙忽起忽落的玉色蝴蝶。她手中的扇子揮得急切,裙裾翻飛,想將這份靈動收入團扇。心裡唸著「好風憑藉力」,想借著風直上青雲。可她越是用力撲,蝴蝶逃得越遠。那份太過沈重的企圖心,反而驚擾了原本想要停留的美。

直到她累了,輕輕垂下團扇的那一刻,那隻莊子的蝴蝶,竟折返了回來,安靜地停在了她的扇緣,不再飛離。彷彿在告訴她:不爭的時候,世界才是妳的。

第二隻蝴蝶,飛向了正在葬花的顰顰。

黛玉對著落花流淚,覺得花落人亡兩不知。蝴蝶卻停在她的花鋤上,一開一合地呼吸著。此時莊老淡淡地說:「絳珠仙草以為她是來還淚的?其實她也是另一隻夢蝶,做了一個關於變成林黛玉的夢。花謝是為了變成泥,泥是為了滋養根,這是一場生生不息的循環,何必葬花?」

突然間,我覺得那沈重的花鋤輕了。原來,死亡不是終結,而是轉化。

第三隻蝴蝶,飛進了第 75 回,停在寧國府早已斑駁的牆頭。

牆內,是為了腐鼠(慾望)而瘋狂的喧囂;牆外,是月冷星稀的死寂。

還記得那風吹門閥之後的一聲長嘆嗎?從牆角陰暗處緩緩升起。那聲長嘆成了天地間最淒美的二重奏:祖先的嘆像地底沉悶的雷,想要喚醒夢中人,卻發現無人聽見;而莊子的嘆像是掠過樹梢的風,告訴他們歸去吧,放手才是永恆。

蝴蝶靜靜地看著牆角在月光下顫抖的荒草,彷彿在對那些盤桓不去的祖先魂魄說:「這高樓若不傾圮,月光該往何處落腳?這場夢若不破碎,蝴蝶要如何飛越這千年滄海?放手吧!」

遠遠嗚嗚咽咽傳來笛聲,那是一場盛宴即將散場前,最後的、也是最冷的清醒。這笛聲太誠實,吹出來的竟全是「歸去」二字。

突然,第四隻蝶振翅飛進了第 76 回的中秋夜。

它循著笛聲,在最高處的凸碧山莊盤旋了一圈。那裡,賈母正隔著深邃的桂花蔭聽笛。月光照在老太太那如霜的鬢角上,格外蒼白。她倚著欄杆,即使身邊還圍著人,卻彷彿她是一個人站在曠野裡。

在石頭上靜看著這一幕,眼底映著那輪冷月,莊老輕聲說:「果然高處不勝寒,聽的哪裡是笛聲?分明是這座大廈氣數將盡的頹圮聲。」

蝴蝶似乎也受不住這徹骨的寒意,收斂了翅膀,不再留戀這虛幻的頂峰,順著那淒清的笛音,如一片落葉般無聲墜落——徑直飛向了更低、更清冷的凹晶館。

那裡,林黛玉與史湘雲正對著淒清的月色聯詩。

一隻孤鶴掠過水面,清冷孤絕。莊子指著天邊那一行不起眼的大雁。隨即又看著那隻孤鶴,眼神裡沒有批判,卻有深深的憐惜:「這園子裡的癡兒憨女都愛這鶴。潔白,離群,煢煢孑立,與影為伴。殊不知,鶴之所以飛不走,是因為它太愛惜自己的羽毛,不願沾染半點人間的泥濘。這份潔癖成了最美、卻也最堅固的牢籠。」

莊子望著凹晶館那幽冷的燭火,聽著風中傳來那聲碎裂的「冷月葬花魂」,嘆道:

「湘雲的寒潭渡鶴影,『渡』是慈悲。鶴影掠過,水面接納,不拒也不留。知它是幻,所以輕盈。而黛玉的冷月葬花魂,『葬』字太沉重。想要留住那抹影子,把靈魂埋進這冰冷的水裡。」

「水本無心。鶴影沉底,是因為看的人心裡有『癡』;雁影長空,是因為飛的人心裡無『礙』。大雁飛走了,湖水不會哭喊著要留住影子的痕跡,這就是逍遙。」

就在這片死寂與蒼涼的月光下,忽聽得一陣踏歌聲,伴隨著竹杖敲擊地面的脆響。

一個戴著斗笠、穿著草鞋的身影,從凹晶館的曲徑邊緩緩踱步而出。他既沒有像賈家人那樣驚恐逃竄,也沒有像莊子那樣冷眼旁觀。他看起來像是剛吃完一頓紅燒肉,正打算散步消消大肚子。

是蘇東坡。

他看了一眼那搖搖欲墜的高樓,又看了一眼寒塘上消逝的鶴影,忽然笑了。他解下腰間的酒壺,灑了一杯在水裡,對著那些還在哭泣的靈魂說:「莫聽穿林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。」

「雪芹寫得太苦,把日子過成了詩,卻忘了詩裡也要吃飯;莊周這老頭看得太破,把日子過成了夢,卻忘了夢醒後還有路要走。」

他拍了拍那面發出嘆息的牆壁,彷彿在安慰一位老友:「牆倒了,風就穿過去了;屋頂沒了,月亮就照下來了。這世間哪有什麼絕對的廢墟?不過是換了一種風景罷了。」

這時,莊老袖中的第五隻蝶終於飛了出來,翩翩然停在我的肩膀上。我正驚喜於這象徵「覺醒」的蝴蝶終於屬於我,東坡老爺此時遞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。

「愣啥呢,茶要涼了。」

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接。就在那一瞬間,我肩膀上的那隻蝶,消失了。

我心頭一驚,急忙抬頭四處尋找,想看它飛去了哪裡?東坡卻大笑起來,手中的竹杖把地面敲得篤篤作響:「有了好茶,你找什麼蝴蝶?還做什麼春秋大夢?」

我愣住了。看著杯中升起的裊裊熱氣,看著蘇東坡腳下沾滿泥土的芒鞋,我突然明白了。

莊老的蝴蝶,帶我飛越廢墟;東坡的茶,卻化為一縷輕煙,裊裊飄往不知何處。

回頭望著那即將消失的背影——化蝶的莊周,輕盈如夢;踏歌的東坡,溫暖如火。

那座大觀園,終於在月光下,安靜地睡去了。

我合上了書,蓋上了鏡頭蓋。路還是那條路,日子還是那些瑣碎的日子,但我的步伐輕盈了許多。因為我知道,真正的自由,不是逃離紅塵,而是懷著曹雪芹的深情,帶著莊子的空性,走出蘇東坡的步伐。

或許《紅樓夢》寫到最後「白茫茫大地真乾淨」,並不是一種絕望的虛無,而是一種莊子式的回歸。曹雪芹用一生的血淚告訴我們「情」有多美,而莊子則在岸邊等著,告訴我們如何從這場大夢中醒來而不崩潰。這時,我似乎看見曹雪芹的影子在遠處微微點頭。

也許,我們都需要在心裡住著三個人:

一是曹雪芹,擁有一顆柔軟滾燙的心,能夠敏銳地感知愛與痛,珍惜每一次的相遇;

一個是莊子,擁有一雙冷靜清澈的眼,在緣分盡時灑脫地揮一揮手:「去吧,這是一場好夢。」

還有一個是蘇東坡,擁有一雙不怕泥濘的腳,在風雨中也能吟嘯且徐行,把柴米油鹽的日子過得熱氣騰騰,他肯定會笑著說:「回首向來蕭瑟處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

妳問我,我的蝴蝶真的飛走了嗎?

不,牠沒有飛走。

牠只是收起了在夢裡流連的翅膀,化作蘇東坡鍋裡的一縷熱氣,飛入了——尋常百姓家。

2025.11.26

 

2025年11月26日 星期三

 










紅樓夢中的「酸」:老莊佛學視角下的五味轉化

文/Anna

如果說《紅樓夢》是一場盛大的流水席,世人往往記住了茄鯗的繁複工法、烤鹿肉的豪邁恣意,卻鮮少有人留意到,在那繁華深處,曾有一縷幽微的酸香,悄悄隱入了紅樓的肌理。那不是盛宴上的珍饈,而是一碗尋常卻意味深長的「酸筍雞皮湯」,又或是一顆案頭上只聞其香、不食其味的「香櫞」。

這不僅是飲食細節,更是老莊「順天應人」與佛學「苦集滅道」在世俗生活中的投射。

故事發生在第八回的梨香院。彼時大觀園外瑞雪初霽,寶釵偶染微恙,閉門不出。寶玉聽聞後,頂著風雪踏入梨香院。席間酒酣耳熱,薛姨媽特地命人端上了一道「酸筍雞皮湯」。書中寫道,寶玉一聽有這湯,連忙自己接了過來,痛喝了兩碗,直呼:「好痛快!」這極酸之湯,常人或許怕牙軟,寶玉卻以此解了燒酒之熱,更在那個雪天,微妙地調和了寶釵房中那股清冷的「冷香」與自己與生俱來的「熱毒」。這碗湯,猶如一味中和劑,在酸楚中隱現了人情的溫潤。

這「酸」,在紅樓裡並非偶然。它是一把鑰匙,開啟了整座大觀園的味覺記憶。人生如宴,紅樓夢中百餘人物,各有一味主調,交織成一桌錯落有致的五味盛筵。

這園子裡瀰漫著「酸」,正如第二十六回寶釵評黛玉「未免太酸了些」。那是黛玉如梅子初解凍雪般的清冷,是老莊眼中的無常,也是佛家說的「求不得」。園中亦流轉著「甘」,那是平兒如桂花糖藕般的溫柔,是肯陪你坐等歲月變好的慰藉;深埋著「苦」,是晴雯如濃烈中藥般的傲骨,是尤三姐為玉碎的剛烈;燃燒著「辣」,是王熙鳳如紅油餛飩般的果決與張力;最後沉澱出「鹹」,是賈政如鹽般的規矩,是成人世界裡眼淚蒸發後留下的礦物與艱難。

然而,紅樓的滋味若只停留在這五味雜陳的悲歡裡,終究只是一場癡。若以佛法之眼觀之,這股貫穿全書的「酸」,本質便也是修行的入口。覺得酸?是因為心裡還有在意的人,還有放不下的事。若真如枯木死灰,心無掛礙,那便只剩「無味」了。在這大觀園裡,「酸」並非壞事。它證明了我們的心還是熱的,還是軟的,還願意為另一個生命產生漣漪。這股酸澀的覺受,恰恰是我們與眾生連結的「證明」。

我們並非要斬斷這股酸味,變成一個無情的人。看看寶玉,當他面對這股「酸」——無論是黛玉言語間的奚落尖酸,還是那一碗酸筍湯的濃烈刺激,他沒有停留在情緒裡感嘆,而是立刻做了一件事:接納與轉化。

那個雪夜,他沒有嫌棄酸筍的粗陋,也沒有抗拒黛玉隨後而來的酸意,而是以一種「痛快」的姿態全然喝下。這個瞬間,寶玉完成了一場微修行。他把那一股原本可能變成對立或嫌棄的酸楚,轉化為對當下因緣的珍惜。

懂得品味這份酸,便是佛法中的「布施」與「供養」。所謂「知味」,不只是品嘗美食,更是去理解他人生命中那些難以入口的酸澀。當寶玉喝下那碗湯,讚嘆它的美味時,那是一份超越了言語的清淨供養,是將心頭那一點「求不得」的酸,徹底轉化為願你安好的深切慈悲。

當我們在生活中感受到生命的「酸」時,不選擇壓抑,也不選擇抱怨,而是問自己:「我能如何轉化這份滋味?」一杯熱茶、一句理解的話、或是一個懂得欣賞的眼神。那一刻,正如《楞嚴經》轉識成智的奧義,曾經的酸苦皆成了修行的資糧,昇華為慈悲的甘露。

原來,紅樓夢裡的道場,不在虛無縹緲的太虛幻境,而在這低眉飲湯、聞香知味的慈悲一瞬。「未成佛道,先結人緣;未解酸楚,先學知味。」

歲月無聲,紅了櫻桃,綠了芭蕉。但願我們在嘗遍人生五味之後,都能學會這份轉化的智慧。習得老莊的順性無藥,體悟佛學的觀空轉依,讓所有的酸楚,最終都成為滋養生命的慈悲養分,在歲月的長河裡,釀成一抹酸後回甘的悠長餘韻。











2025年5月12日 星期一

金剛經如是觀 --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


金剛經如是觀 -- 夢幻泡影中的紅塵與菩提

紅樓夢是我心中不滅的一盞燈,《金剛經》則是照見人生真相的鏡。夢若無痕,願以這些筆記,拾起一瓣瓣花魂,重構紅塵中的菩提心。

三生煙火,如何換一世迷離的纏綿,沒有歲月靜好,如何償現世安穩的夙願,不解人間四月天,也沒有康河畔的雲煙;多年來《紅樓夢》夢難醒,感概《紅樓夢》人物的痴嗔貪,無非就是公子與紅妝。。感概人事無常,風月情債女怨男痴,但這世間誰又可以擺脫人世間的悲哀。

 《紅樓夢》第一回:「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,由色生情,傳情入色,自色悟空,遂易名情僧,改《石頭記》為《情僧錄》。」因空見色、由色生情、傳情入色至自色悟空。

 「空」是指世間萬物都是因緣和合而成的,並沒有固定的實體和自性,因此是空幻不實的。石頭靈性通了之後就由「空」轉換為「色」,由空幻不實的物體,變成固定的有形相的、此為石頭人賈寶玉生命的第一階段。

 石頭人有了靈性之後對宇宙萬物產生「情」。由色生情的「色」可指萬事萬物,包括動物、植物、死物,一草一木、一鳥一魚等存在於宇宙之中有形體的、固定的物體,甚至乎人類。此處的「情」,個人解讀為:眼、耳鼻舌身,五官的慾,此乃屬個體的、向外求的、物質上的。鍾情於宇宙萬物的「愛」,由個體伸展至眾體。有了靈性,有了生命後,人類的「慾」和對周邊萬物的「愛」產生了「情」。但這份情來自於三生石畔,原始的靈性。 賈寶玉就是具有這一份「情」的人,所以當石頭聽聞人世間可享榮華富貴的生活後即心切慕之,緊接着就請求一僧一道帶他離開大荒山,於是落入紫金醉迷的凡間。

 《金剛經》和《紅樓夢》雖屬於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文學範疇,通過《金剛經》的教義來解讀《紅樓夢》,揭示《紅樓夢》中更為深遠的思想內涵。從無常與無我、空性與幻境、破除執著,無住色生心。透過深入的哲學思考可發現其間存在著深刻的聯繫。《金剛經》強調自性無我,世間一切皆在變化中,無常是生命的本質。《紅樓夢》中的賈府從鼎盛時期的輝煌到最終的衰敗,無不體現了這一無常。賈府的繁榮與衰敗宛如浮雲轉瞬即逝,正如《金剛經》所言: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。

 人生如夢,好不足喜,壞不足懼。雪芹在《紅樓夢》第一回寫道,夢幻體現了這本書。我認為最具代表性的公案就是甄士隱。他的人生曾是場美夢,每天只以觀花修竹、酌酒吟詩為樂,又有嬌妻和女兒陪伴過著神仙一樣的生活。不久後失去唯一的女兒英蓮,又加上一場大火一切成空。

 《紅樓夢》中的角色命運,如林黛玉凄婉多情最終早逝,薛寶釵藏愚守拙,避嫌遠禍,深沉內斂,在在無不揭示生命的無常和個體的無我。喜怒哀樂、悲歡離合,最終都歸於虛無。 紫金迷醉的世界皆為虛幻不應執著。大觀園中的人物關係和情感糾葛如鏡花水月短暫虛幻。《金剛經》無我相,無人像,無眾生相,不該沉溺於表相繁華,應追求內心清淨智慧。

 《金剛經》說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,發無上菩提心,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得到無上的菩提正果。賈寶玉對眾姐妹(還包含所有的ㄚ頭)的關愛和憐惜,特別是對林黛玉的深情厚意,不僅關心這些女孩的生活,更注重她們的心靈世界,不曾因自身地位高貴而輕忽他人,希望大觀園所有人都能得到無上菩提正果,賈府中的其他成員,如賈母和王熙鳳等,雖然表現人性善惡的多樣性,但也有其善良的一面。《金剛經》發無上菩提心,成無上菩提果,必得先將心降伏;必須心無所住。「心無所住」,執著,罣礙、在乎,如果不牽不掛,就叫「不住」。大觀園繁華絢麗,看它起朱樓, 看它宴賓客,看它樓塌了。。人世間所有一切終究是短暫的。金陵玉樹鶯聲曉,秦淮水榭花開早,但誰易冰消? 在書中寶玉多次體會到一切皆虛幻,如夢幻泡影。。

 賈母、王夫人和賈元春皆學佛,雪芹似乎是想透過此書傳達佛經聖典《金剛經》的智慧,警示世人看透人生的本質。《金剛經》強調破除對名、利、物的執著。寶玉最終破除執著、追求心靈解脫,不為功名利祿所動,對家族的衰敗也看得透徹,《金剛經》講“離一切諸相”講“般若智慧”,「無住」並不等於是無知無覺,而是不執著、無罣礙、自由自在。

 《紅樓夢》中各個角色的命運無不體現了因果。賈府的衰落與家族成員的行為密切相關,賈赦和賈珍的貪婪無度最終招來家族的敗亡。王熙鳳的精明能幹和陰險毒辣,導致了她自身和家族的悲劇命運。這種命運的安排不是偶然,是因果的體現,展示了道德和行為對人生結果的深刻影響。

 那一日,賈政外放做官後回京走的是水路,時值冬日船停泊在一個古渡口,突然遠方岸上出現一人,身披一件紅斗篷光著腳,在雪地裡對著船,倒頭就拜。賈政走出船艙問,是不是寶玉,此時寶玉面上的表情似喜似悲,一僧一道上前來攜了寶玉,說著「走了走了」,一行人很快就縹緲走遠不見了蹤影,只餘下賈政愕然不已。

 賈寶玉在雪地中三拜父親後,與最終是覺醒了,怎麼來就怎麼地去。。這一幕從視覺效果來講是非常美的,長河,古渡口,白茫茫大雪裡,穿大紅斗篷的寶玉驀然出現,拜謝過父親後,隨一僧一道走遠。

 從小受父親的耳濡目染,紅樓夢一直是我的床頭書,年齡增長經歷得越多就愈感慨名利虛幻,百年之後萬境歸空,《金剛經》云: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有些人有的些事不過是歷史扉頁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,眾多英雄都付笑談中。如今我懷著一顆恭敬的心看待人、事、物。少一些慾望,少一些紛爭,這樣也會少許多痛苦,「知足常樂」但願不忘初心方得始終。。

 此次經由蔡康正老師的金剛經指導與解讀,使我更加理解《紅樓夢》這部偉大作品傳達的更深刻意義。曹雪芹寫的不只是懺悔錄更是一部佛書,兩者在描繪無常、強調空性、菩提心,破除執著。跨越時空的思想對話不僅豐富了我對文學作品的理解,讀《金剛經》也深化了我對生命和哲學的加深認識,因此試著以《金剛經》的教義來解讀《紅樓夢》,如此似乎可以更深刻地理解《紅樓夢》中所蘊含的人生哲理和思想內涵。感謝。。。

 

 2024.5.20 深夜初稿

2024.5.21 修搞

2024.5.22 再搞

2020年7月26日 星期日

塵煙散盡的絢麗,開到荼蘼花事了


且說麝月的紀載,紅樓夢裡篇幅真的不多,大部分都是伴隨襲人、晴雯、秋紋、碧痕等人,獨當一面場合甚少.

《紅樓夢第20回》「王熙鳳正言彈妒意,林黛玉俏語謔嬌音」:怡紅院中,襲人偶感風寒朦朧睡去。彼時晴雯、綺霞、秋紋、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、琥珀耍戲去了,寶玉見麝月一人在外間屋裡燈下抹骨牌,笑道:「你怎麼不同他們去?」麝月道:「沒有錢。」寶玉道:「床底下堆的那些,還不夠你輸的?」麝月道:「都樂去了,這屋子交給誰呢?那一個又病了,滿屋裡上頭是燈,下頭是火,那些老婆子們都老天拔地服侍了一天,也該叫他們歇歇兒了;小丫頭們也服侍了一天,這會子還不叫他們玩玩兒去嗎?所以我在這裡看著。」

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,寶玉就說:「這會子沒甚麼事,我替你篦頭吧!」只篦了三五下,晴雯忙忙進來取錢,一見了他兩個冷笑:「哦!交杯盞兒還沒吃,就上頭了!」寶玉笑:「你來我也替你篦篦。」晴雯道:「我沒這麼樣大福!」摔了簾子出去了。

寶玉在麝月身後,麝月對鏡,二人在鏡內相視而笑。寶玉說:「滿屋裡就他磨牙。」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擺手兒,忽聽一聲簾子響,晴雯又跑進來問道:「我怎麼磨牙了?」

這一段很有戲,活靈活現人物呼之欲出,重點在「公然又是一個襲人」好似看到襲人的影子。因此麝月有襲影之稱。

《紅樓夢第31回》「撕扇子做千金一笑,因麒麟伏白首雙星」:為了跌折扇子骨,晴雯與寶玉嘔氣。寶玉說:「這些東西原不過借人所用,你愛這樣,我愛那樣,各自性情。比如那扇子,原是搧的,你要撕著玩兒也可以使得,只別在氣頭兒上拿他出氣;這就是愛物了。」晴雯笑道:「既這麼說,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,我最喜歡聽撕的聲兒。」寶玉聽了便笑著遞給他。晴雯果然接了過來嗤的一聲撕兩半。接著又聽嗤嗤幾聲,寶玉旁笑說:「撕的好再撕響些。」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瞪了一眼啐道:「少做點孽兒吧!」寶玉奪去他手中的扇子交給晴雯,也撕做幾半子。

麝月說:「這是怎麼說?拿我的東西開心兒。」寶玉又叫他去搬扇子匣子讓晴雯盡力撕。麝月道:「我可不造這樣孽,他沒折了手,叫他自己搬去。」這一段也很精采,麝月絲毫不因寶玉是「主子」而盲目附和,是一個能守住原則的人。

《紅樓夢第51回》「薛小妹新編懷古詩,胡庸醫亂用虎狼藥」,襲人因母病家去,由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寶玉就寢,晴雯只在薰籠上圍坐。麝月笑道「你今兒別裝小姐了,我勸你也動一動兒。」晴雯道:「等你們都去盡了,我再動不遲,有你們一日,我且受用一日,」麝月笑道:「好姐姐,我鋪床,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,上頭的划子划上,你的身量比我高些。」晴雯不去。最後還是寶玉自己放下鏡套..

後來半夜寶玉要吃茶,麝月起來服侍寶玉半碗茶,晴雯笑道:「好妹妹,也賞我一口兒呢!」麝月也照辦。

隨後麝月出去走走,晴雯只穿小襖跑出去嚇她,忽聽一陣微風只覺侵肌透骨,不禁毛骨悚然。麝月直接開罵:「你死不揀好日子,皮不凍破了你的」她對晴雯是真感情,利口的晴雯也領受她的好意並未回應。(晴雯的病在此時埋下根由,終致抱屈壽夭。)

《紅樓夢第52回》「俏平兒情掩蝦鬚鐲,勇晴雯病補雀金裘」:寶玉偷聽到屏兒與麝月私語「你們這邊的宋媽去了,拿著這隻鐲子,說是小丫頭墜兒偷起來。我倒忙叮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當沒這回事。你們以後防著他些,別使喚他到別處去,等襲人回來…。晴雯那堤子是塊爆炭,要告訴了他,他是忍不住的,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。」

寶玉都告訴晴雯,病中怒火上衝,將墜兒叫到床前痛罵並自作主張,把墜兒攆了出去.

接著墜兒娘趕來吵架,麝月出馬,幾句有條有理的話擺平糾紛,墜兒娘無言可對,只得帶來墜兒出去。

《紅樓夢第58回》「杏子陰假鳳泣虛凰,茜紗窗真情揆癡理」:芳官的乾娘何婆欺負芳官,在怡紅院打芳官,弄得「狼嚎鬼哭」麝月奉襲人之命去「震嚇」何婆幾句,說得那婆子一言不發,羞愧難當。

《紅樓夢第59回》何婆打完乾女兒芳官,又打親女兒春燕。襲人說他不聽,麝月一面使眼色給春燕,一面命小丫頭子:「把平兒叫來,平兒不得閒,就把林大娘叫了來。」才解決了問題。由此可見,麝月充滿正義感,處事又掌握機先,極有能力。


《紅樓夢第63回》怡紅院群芳開夜宴,行花簽酒令。這是麝月在全書中最重要的篇章。麝月所抽到之簽,畫著一枝荼蘼花,題著「韶花勝極」詩云:「開到荼蘼花事了」宋人王淇《暮春遊小園》註云:「在席各飲三杯送春。」麝月問:「怎麼講?」寶玉皺皺眉兒忙將籤藏了說:「咱們且喝酒吧!」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。


《紅樓夢第115回》寶玉失玉復得,細細一看說:「噯呀!久違了!」喝了一碗粥還說要飯。麝月上去輕輕的扶起,因心裡喜歡忘情說道:「真是寶貝,才看見一會兒就好了。虧得當初沒砸破!」寶玉聽這話神色一變,把玉一撂,身子往後一仰...

《紅樓夢第116回》話說寶玉一聽麝月的話,身往後仰,復又死去。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,麝月自知失言致禍,此時王夫人等也不及說他。麝月一面哭著,一面打主意:「若是寶玉一死,我便自盡,跟了他去。」哪知那寶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竅,重遊年少時去過的太虛幻境…最後那和尚把寶玉狠命一推「回去吧!」寶玉站不住腳,一跤跌倒,死而復甦。這裡麝月正思自盡,見寶玉一過來放了心。

綜觀以上,除了第20回,可看出麝月不是主動者,她是旁觀者、綠葉、打手、總是在收拾殘局的人。夜宴也好、失玉也好,麝月都是一個句點。

就算在主場的第20回中,晴雯一出場就搶去光芒,晴雯、黛玉、湘雲,隨心所欲,不按牌理出牌,晴雯撕扇,補雀裘…,黛玉葬落花,鉸扇套,讀西廂…湘雲啖鹿肉,扮小子,眠芍藥…和她們在一起,永遠不覺厭倦。

寶釵、襲人、麝月…女子無才便是徳,安分隨時、抱愚守拙?又甚麼仕途經濟?難道婚姻不是尋求性靈上的伴侶麼?

寶玉十足封建禮教的反叛者,湘雲受到寶釵影響,說了一回「仕途經濟」的「混帳話」,寶玉馬上下逐客令「姑娘請別的屋裡坐坐吧」他之所以推許黛玉為唯一知己正因為「林姑娘從來說過這混帳話嗎?」《紅樓夢第32回》


麝月有襲影,襲人是副寶釵,她們的思緒冷靜理智,功利,深諳順勢攀升的道理。寶釵進京待選不成,修正目標為「寶二奶奶」襲人看清,早就「取釵捨黛」麝月則是最會等待時機的人,原先的怡紅院女主人候選人,上有釵、黛、下有襲人,麝月以無比的忠誠,取得寶玉、襲人的信任,終於陪伴寶玉到最後,應了一句俗語「戲棚子站久了就是你的」

黛釵微妙機鋒,但看柳絮詞便知端倪。黛玉《唐多令》:「粉墮百花洲,香殘燕子樓。壹團團逐對成逑。漂泊亦如人命薄,空缱绻,說風流。 草木也知愁,韶華竟白頭!歎今生誰舍誰收?嫁與東風春不管,憑爾去,忍淹留。」

寶釵《臨江仙》:「白玉堂前春解舞,東風卷得均勻。蜂團蝶陣亂紛紛。幾曾隨逝水,豈必委芳塵。 萬縷千絲終不改,任他隨聚隨分。韶華休笑本無根,好風憑借力,送我上青雲。」

一個是「嫁與東風春不管,憑爾去忍淹留」,一個是「韶華休笑本無根,好風憑借力,送我上青雲」小龍女遇上黃蓉,令人捏一把冷汗。

晴雯,黛玉所作所為皆求率性,毫無章法,如炭中取火,浪漫奇險兼而有之,反觀寶釵,襲人心機深沉,再三盤算,內心篤定打順風牌「內收羽翼,外結奧援」的政治手腕,老婆子、小丫頭都無人不服,人人都說「黛玉不及」《紅樓夢第五回》這樣的思緒,豈是「好小性兒」的黛玉「愛恨分明」的晴雯所能招架?

麝月思路清晰,口才便捷,是大觀園眾丫環之首,處逆境之首,卻歛盡鋒芒,沉潛守拙,蓄勢待勢,以換取空間時間。

當時機圓熟,禍福相生,此為第二十四回脂評「故襲人出嫁後云:『好歹留著麝月』一語,寶玉便一從此話」之關鍵肯棨,道德經曰「大巧若拙」麝月頗得其中三昧..

麝月是「開到荼蘼花事了」的荼蘼不爭春,待到春日繁花落盡,才方顯得花開最晚。最後成了「韶華勝極」的又一顆明珠,風月寶鑒有正反兩面,乃印證成敗之數,順天應人.

秦可卿警語;「三春去後諸芳盡,各自須循各自門」三春既是孟、仲、季三春,也是紅樓夢斷中的青春歲月..

曹雪芹「元春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」不就是「原應嘆息」嗎?那麼說麝月送春也好,最終收成也罷,人生既然無法避免凋零的宿命,若能拉長時間來看,跳脫煩惱的漩渦「爭即是不爭,不爭亦如爭」洞見全書精義..

2020年5月7日 星期四

凡鳥偏從末世來


雪芹在創作人物上曾聲稱「半世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」並且「按跡尋蹤,不敢稍加穿鑿,至失其真。」打破才子佳人小說「開口文君,滿篇子建,千部一腔,千人一面」的陳腐公式,寫出許多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.

雪芹《紅樓夢》中寫了四百多個人物,極具特色,黛玉孤高任性,寶釵含蓄守禮、探春性格開朗、迎春溫柔沉默、晴雯爽利任性、鳳姐口甜心苦…都表現在環境、外貌、行為、語言及內心活動上,其中又以王熙鳳最為生動.

雪芹說「半世親見親聞」他的半世就指康雍乾時代,清初朝廷在經濟、政治、文化上採取高壓與懷柔並形政策。表面上興盛繁榮,實際上內部問題重重,危機四伏。

《紅樓夢》通過貴族賈府的家庭與生活,展現了上層社會複雜與隱憂,手法上刻畫出新、舊兩種思想的衝突對立,反映追求的自由灑脫,在當時找不到出路的深刻苦痛.

鳳姐身上概括的種種的矛盾當然不能夠看成是家裡家務事,還涵蓋了社會、國家和十八世紀中葉清朝存在的種種問題。

滿清入關後上自清廷君臣,下至八旗兵丁,都各自圈佔土地,總稱「官莊」,官莊租給農民耕種,滿人坐收租銀,奢侈成性,遊手好閒。

第一回的《好了歌》及其註解,就是封建社會末期官場混亂的真實寫照《紅樓夢》中貴族小姐們在黛玉葬花、隔牆聽曲、賞菊啖蟹、倚欄釣魚之餘,也總要有人打點生活細節,這個任務就派給鳳姐.

舉重若輕,談笑用兵。家務哪裡是瑣屑無聊的婦姑勃谿,叔嫂鬥法之流的事?對鳳姐而言,那可是她的戰場,雪芹說她:「金紫萬千誰治國,裙釵一二可齊家。」這形容傳神.

這樣的經濟細節, 放在別的人物身上是不可能的,老爺太太不屑做這種事,姑娘小姐根本不理財,探春雖然很精明,但是探春循規蹈矩,儒家將「義與利」分得一清二楚,孟子曰:「王何必曰利?」雖然儒家思想本不廢言利。《論語》治民,「富之」還在「教之」之前,求財興利與崇仁尚義,更是和「天理」 「人欲」平行。

朱熹《大學章句集注》釋義卻說「與其有聚斂之臣,寧有盜臣」,又說「存天理、去人欲」,看來朱老夫子真將儒家走到死胡同了。

再回到王熙鳳的幹才,不僅是聚斂之人且是貪戾之輩,令衛道君子不禁長嘆:「鳳兮,鳳兮,何德之衰?」推究開來因鳳姐是位「欲壑難填」之人.

今日經濟政策掛帥,經營管理之術為致富之源,有人建議向鳳姐學習經營管理之方,坊間如《王熙鳳管理有一套:紅樓夢管理》、《鳳姐管理與現代人力資源管理》、《女性經理人打造術:跟王熙鳳學管理》…之類書籍大賣,現今鳳姐已成經營管理的標竿.

藝術魅力來講,沒有了王熙鳳,那麼《紅樓夢》的可讀性要去掉三分之二,就沒有多大的讀頭兒,若以「悲歡離合,興衰際遇」八字為《紅樓夢》的經緯線,此說可通,不過到底會去掉幾分之幾的可讀性就任憑自行斟酌了...


野鶴: 吾讀《紅樓夢》第一愛看鳳姐兒, 人畏其險,我賞其辣, 人畏其蕩,我賞其騷,賞讀鳳姐,讓我欲罷不能..

在鳳姐身上概括了各種各樣的矛盾,不能看成是一種很瑣碎的,家長理短的家務事,王熙鳳是一位生錯時代的末世凡鳥.

在中國封建的宗法社會裏,家國同構的,歷來一脈相通,家是國的一種簡化的形式, 封建帝王 “ 治國齊家平天下”  內的權勢消長、朋黨傾軋、派系爭鬥,它的雛形胚胎都可以在家族裏面看到, 以鳳姐為焦點的,或者説她放出去的種種矛盾,就是給人一種縱深感,我個人認為不能看成是一種毒害家族的矛盾.

以鳳姐這個藝術形象所包容的社會生活廣闊程度來説(繞口令..)是其他形象難以論及的,舉一例:  放債生息這樣一個細節, 鳳姐是把那個月錢拿出來去放高利貸,小説裏面不只一次的寫到,平兒説過,“每年少説也得翻出一千銀子來”,數目很具體,夠真實,這樣的經濟細節, 放在別的人物身上是不可能的,老爺太太不屑做這種事,姑娘小姐根本不理財,探春雖然很精明,但是探春循規蹈矩,那麼只有王熙鳳這樣一個藝術形象,才能夠承擔起把這樣一類經濟細節概括到我們的作品裏面去..

鳳姐的觸角最長,可越出賈府門墻,可伸向官府,伸向佛門,伸向宮廷等等,也就是説從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廣度來説,王熙鳳這個藝術形像是無可代替的,不可缺少的,少了王熙鳳《紅樓夢》反映生活的深度廣度,就會受到極大的減弱,我大膽的這麼說:甚至就不為《紅樓夢》了.


圖:紅胸啄花(合歡山

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

紅樓茶味


《紅樓夢》 茶文章做到了家,鐘鳴鼎食,詩禮簪纓的富貴人家,紅樓茶積澱了文化底蘊,茶盞之間喝出一個遠古芬芳,茶味服於藝術,藝術融入於茶中,讓人們品出紅樓茶中味,正是雪芹的風雅.

「烹茶水漸沸,煮酒葉難燒。」
「寶鼎茶因煙尚綠,幽窗棋罷措猶涼。」
詠茶詩把《紅樓夢》茶道推向高峰 #顯現雪芹以茶入詩的風格獨特.

第41回《品茶櫳翠庵》中的六安茶,還記得妙玉的三杯論嗎?「一杯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。」這話精闢,#妙玉因茶品梅花雪浮雕般清楚起來..

第63回《壽怡紅開夜宴》林之孝向襲人索取「普洱茶」,還有晴雯說的「女兒茶」也是普洱茶的一個品種,是盛行清代,宮廷官宦人家名貴貢茶.

第82回黛玉:「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,二爺如今念書了,比不得頭裡。」#以茶來尊重寶玉是讀書人.

襲人被王夫人看重,為免閒話,寶玉夜晚茶水都由晴雯承擔,晴雯潔身自愛,王夫人查抄大觀園也沒查到任何問題,只因長得好(這是什麼話?)王善保家的背地讒言是“狐狸精”,晴雯病中水米沒沾,從炕上拉下,蓬首垢面的架了出去,王夫人轟走晴雯不置一詞,沒能找到更好說詞,話說 眉眼兒像林姑娘這能說嗎?可惡!居然胡謅個「女兒癆」.

當寶玉含淚悄喚,晴雯哽咽「我只當不得見你了」接著咳個不住說:你來得好... 快給我喝一口茶罷,這便是茶了,哪裡比得上咱的,寶玉喝了一口的苦澀,晴雯卻像得了甘露,寶玉給晴雯倒的這茶,#是雪芹詳盡描繪的一碗極難喝的茶 #雪芹寫這碗難喝的茶意寓深遠

不久賈府忽喇喇似大廈傾,喝過楓露茶,女兒茶,在朧翠庵品過梅花雪泡茶的怡紅公子,如何面對那碗繩床瓦灶更難入口的茶,《紅樓夢》寫大家族興衰,人生像棋盤走到殘局,當事人還在留戀徘徊

第八回《薛寶釵小恙梨香院,賈寶玉大醉絳芸軒》用名貴茶器端上極品茶,是薛姨媽,薛寶釵招待寶玉的細節..

如何喝茶,是黛玉進賈府後上的第一堂國公府專題課,詩書禮樂之家的禮數,國公府的規矩,黛玉進賈府第一次茶就喝出來了.

鳳姐將暹羅國進貢的茶送姐妹和寶玉,寶釵說味道輕,其他人說茶一般,黛玉卻說好喝,鳳姐說有事求她,黛玉笑:「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,就來使喚人了」鳳姐笑道:「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,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?」#被技高一籌的鳳姐拿婚事開了玩笑.

《紅樓夢第六十二回》寶玉生日,襲人端了兩盅茶,寶玉取一盅,另一盅給黛玉,看到黛玉寶釵一道,便機靈地說:「哪位渴了哪位先接,我再倒去」

寶釵接過喝一口,剩下半杯遞給黛玉,小性兒的黛玉竟喝寶釵剩茶?謹慎處世的寶釵,竟將吃過的茶杯遞給林妹妹?殊不知二人此時親如姐妹,毫無芥蒂,#這段喝茶事寫出人際關係微妙變化.

元宵夜在回賈母宴席路上,丫鬟端來給寶玉洗手的水涼了,恰有婆子提著滾水路過:這是老太太泡茶的水,我勸你走了,哪裡就走大了腳.

秋紋說:憑你是誰,你不給,我把老太太的茶吊子倒了洗手,婆子回頭看是寶玉丫鬟,道歉:我眼花了沒看出是姑娘來. #秋紋夠張狂婆子不得不買帳

「茶事」層出不窮..

《紅樓夢第8回》一碗楓露茶攆走了茜雪,寶玉到梨香院看寶釵回來,茜雪捧上茶,寶玉想起晨間的茶:「早起那碗楓露茶,我說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,怎麼又沏這茶?」茜雪說:那茶原是留著的,李奶奶來要嚐,就給她喝了,寶玉將手中茶杯一擲,打得粉碎,跳起來問茜雪:她是哪一門子奶奶?仗著我小時吃她幾口奶,逞得比祖宗還大,立刻要回賈母攆走奶娘,#但後來真被攆走的竟是茜雪..

《紅樓夢第二十四回》怡紅院大丫鬟有事外出,寶玉要喝茶叫了兩三聲,進來兩個老嫲嫲,寶玉搖手“罷、罷不用你們”,想自己倒茶,突然聽背後:「二爺仔細燙了手...」寶玉問:妳也是我這屋裡的人,為什麼不做端茶活,小紅回答「我也難說」

秋紋知道大罵:「沒臉的下流東西,正經叫你催水去,你說有事,倒叫我們去。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。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?你也拿鏡子照照,配遞茶遞水不配?」

滴翠亭撲蝶,寶釵僅從聲音就能判斷是「眼空心大刁鑽」的小紅,一碗茶竟能逼走小紅.

《紅樓夢第六十三回》怡紅院丫鬟們給寶玉慶生,掌燈時分,林之孝家的來了,要寶玉早睡早起,起遲了人家會笑話:該給寶玉泡盅普洱茶,襲人忙說:沏了一盅子女兒茶,“大娘也嚐一碗”,#一碗絮絮叨叨的茶寫活了大管家.

《紅樓夢第五十一回》襲人因母親病重回家,晴雯嫌冷在熏籠上睡,麝月值班半夜寶玉喝茶,晴雯對麝月說:好妹妹也賞我一口茶,麝月說:越發上臉了。晴雯說:好妹妹,明兒晚上你別動,我服侍一夜如何?#一碗解渴茶寫絕了晴雯..

說不盡的紅樓茶事,晴雯最後的那碗難喝的茶,竟如飲甘露,寶玉不禁感慨:“往常那樣好茶,她尚有不如意之處。今日這樣看來可知,古人說的飽飫烹宰,飢饜糟糠,又道是飯飽弄粥,可見都不錯了.

據脂評賈府事敗後,當年因楓露茶被攆走的茜雪以德報怨,倒了碗不該倒的茶,離開怡紅院的小紅,到獄神廟探望寶玉,那時的寶玉又如何呢?

寒冬臘月住繩床圍破氈,當年楓露茶,暹羅國進貢的茶,六安茶,老君眉,普洱茶、女兒茶、玫瑰花露衝的茶、梅花雪水泡的茶…

當年的成窯五彩小蓋盅,官窯脫胎白蓋碗,什麼綠玉斗,竹根整雕的套杯,還有端茶盅的海棠花式雕漆,描金雲龍獻壽茶盤.. 皆成幻影.

瀟湘館林妹妹回太虛幻境.
鳳姐被休回金陵薄命而死.
只喝老君眉的老祖宗也已駕鶴西去

國公府蛛絲兒結滿雕樑,四大家族一損俱損一敗塗地,金滿箱銀滿箱,展眼乞丐人皆謗的寶玉,剩下人生苦茶擺瓦灶,粗糙的瓷碗裡,人生如夢...

寫《紅樓夢》茶文化時,我腦中浮現了寳玉身邊那個刁鑽古怪的小廝「焙茗」,這名字初見於小說的第9回本為「茗煙」,到了第24回改為「焙茗」但如果仔細一點,第34回之後到第39回,又忽然改為茗煙,這究竟是我的版本問題,還是增刪多次的疏漏?我還沒去找答案,姑且讓紅學專家們去傷腦筋好了..

茶與《紅樓夢》繁華淪落一爐,雪芹通過茶寫盡悲歡情狀,一滴茶照見大觀園,半辮花描繪紅樓,雪芹寫茶寫盡悲歡情狀,《紅樓夢》品讀不盡....

2020年3月18日 星期三

好好愛自己



若有来生,願迎春用力被爱,並且學會好好去愛.

她身份尊貴却常被輕忽冷待,她温柔忍讓,却终被渣男家暴而亡,她一生悲凉,源於缺乏自信.

大觀園繁花似錦,迎春的人生却爱如荒漠,静如死水生母早喪,嫡母邢夫人自私贪婪,迎春乳母聚赌被抓,迎春丢了脸面。邢夫人非但不安慰迎春,反而一味指责她管理不善,嫡母自私刻薄,父親絕情.

《紅樓夢第七十九回》贾赦把迎春许了中山狼,原来所谓婚事不过是用来還,積欠孫绍祖的5000两赌债。

迎春被家暴回来哭訴被丈夫凌虐,贾赦和邢夫人無動於衷,她敢任性,她小心翼翼,唯恐被父母更加厭惡,她喪失了自我,她被迫相信自己一無是處,不配得到愛,她越沉默退讓越被忽略.

  
贾母是贾府内宅真正掌权者,王熙凤在贾府后院呼风唤雨,鸳鸯被贾琏的恭敬相待,晴雯敢和王夫人看重的袭人一争高下,迎春她不符合贾母的审美,贾母喜愛性格外向,聪明靈巧会表现自己,外表美丽鲜明的個性.

迎春的“微豐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腻鹅脂,温柔沉默,觀之可親”,与贾母的审美标准完全不搭。

迎春更不善言辭,無法逗贾母開心,不能像黛玉那般讓人心疼,更不敢像探春那般抓住時機表現自己,甚至比不上像惜春有天份愛畫畫,無一可讓贾母炫耀,在她婚姻大事上明知道孫家不妥,却不肯多言。與鸳鸯抗婚时的保護,明顯形成對比.

怡红院夜宴里,寶玉請了黛玉,寶钗,湘云和香菱,探春,甚至担心嫂子李纨不開心也派人去请,唯獨漏掉了迎春和惜春.

惜春因她年纪小,与姊妹有代沟,而且天生冷情,请迎春是因她言語無味,存在感太弱,大家伙兒没有記起她來.

迎春不如寶釵那般周到地与眾姐妹閒話一番,也不曾如寶琴,湘云般熱心好玩,姑娘們必到的家宴和诗社等大型聚会中,她才不出眾,語不驚人,只是默默坐在角落,她越退讓越沉默,就越被忽略,越不被愛越不会去愛.

《紅樓夢第七十一回》蕾金鳳事件,乳母聚赌,被贾母查出要嚴加處理,探春姊妹相约去安慰迎春,不料乳母的媳婦威脅迎春去求情,不然就不把乳母偷走的金鳳還回.

丫鬟绣橘和司棋据理力争维護迎春的利益。探春更是叫來平兒嚴處刁奴。

不料迎春全程置身事外,極其冷漠。反而有几分嫌眾人多事,敷衍了事.

迎春仍笑道:問我?我也没什么法子。他們的不是,自作自受,我也不能討情,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。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,送我來收下;不送來我也不要了。太太要問我,可以隐瞒过去,是她的造化;若瞒不住,我也没法,少不得直说。

有人評說迎春不知好歹,更有人说迎春“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.

習慣被忽略和輕視,迎春只会随波逐流独善其身,習慣了被打壓欺侮,已經不再想去改變困境,麻木不仁聽天由命,她既不能明辨是非,任由惡奴肆虐,离心离德.

嫁入孫家,她没有面對渣男自保的能力,只能任由蹂躏,她唯一的慰藉,就是讀着《太上感應篇》幻想“善恶感动天地,必有報應”,没有等來天地,反而在家暴中香消玉殒.

《红樓夢》中有好幾位缺愛的女子, 但她們選的擇与迎春不同,惜春,父母双亡,寄居荣国府。贾母幾乎無視,兄嫂很少過問,惜春却以清高震住下人,守住了内心的潔淨强大,青灯古佛了此残生,却也逃過遇人不淑的悲惨.

表妹邢岫烟家境貧窮,來贾府中打秋风,被惡奴欺負,好不凄凉。岫烟却能落落大方参与大观园里的社交,坦然接受姐妹的善意, 捨小錢打赏,换取更好的尊重,很快以獨特的風采赢得王熙鳳的尊重,薛姨妈的認同,给自己挣来一份良缘婚事,她们懂得保護自己,為自己未來而努力。

只有自愛自助,才能赢得别人的善待和愛,我們無法選擇原生家庭,却可以選擇好好善待自己.如果你未曾好好被愛,從现在開始,請用力愛自己,努力爭取自己該得的尊重,好好的去生活.

2019年5月16日 星期四

務實與務虛




莊子在妻子死後擊盆而歌,他認為生與死都是自然的一部分,應該坦然面對,值得慶祝,既然生死隨緣,那麼最重要的就是做好眼前的事,不畏將來,不念過往,活在當下,不正是達觀隨緣,務實的態度嗎.


逝者已去,活著的人好好做些什麼,或許更為重要,這點似乎與也是薛寶釵一貫生死觀一致.


作家史鐵生說:活著的事大體在兩個方面,務實與務虛,琴棋書畫詩酒花謂之「虛」,那麼柴米油鹽醬醋茶就是「實」了.

如果說務虛是追求優雅和浪漫,那麼務實就是過好眼前的生活,許多人欣賞《紅樓夢》中的林黛玉,大約就是對詩意生活的一種嚮往吧,當然包括我,大家都知道我是黛粉..

林妹妹的美我是欣賞的,要浪漫也要活出自我,不食人間煙火,率真任性,卻又不失真性情,活出自我.

戀愛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,前一刻笑靨如花,後一刻淚如雨下。一半水光瀲灩,一半赤焰烈火的感覺讓人魂牽夢繞。

可回到現實生活面,一為名來,一為利往的生活中,要找一人共度此生,我想大多數人心中想的還是會過日子的寶姑娘為首選吧!

你耕田來我織布,生活務實的苟且,需要人情練達,世事洞明,還要能夠體恤他人,這麼看來,林妹妹屬於詩畫中裡來的仙子,絕對不會過日子,寶姐姐則是凡塵中的阿珠媽,絕對勝出.

帶仙氣與煙火味,沒有誰高誰低之分,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有務虛和務實兩面,只是誰多點誰又少些罷了..

活在當下比沉浸在痛苦中更有價值。是誰說過的~沒有浪漫氣息的悲劇是最本質的悲劇,不具英雄色彩的勇氣是最真實的勇氣..

愛的熱烈純真,不惜同親友絕交,然而在失業來臨,家庭生活難以為繼的情況下,務實的活著才是生命的第一要務。

雖然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,也有詩和遠方,但如果只追求詩和遠方忘了務實的活著,幸福只是鏡花水月,可望而不可即..

單純站在愛情的角度,寶玉和黛玉的痴情更能打動人心,然而從生活的角度考慮,寶釵的人生智慧值得學習.

珍愛自己,體恤他人,簡單生活,看淡生死,豁達隨緣。這些都是修行一生,大家所追求的境界,不是嗎..

2019年4月16日 星期二

《紅樓夢》 茶文化


《紅樓夢》 茶文章做到了家,全書提到「茶事」有262處,紅樓茶具積澱了多少文化底蘊,用這些茶盞飲茶喝出一個遠古芬芳.

茶味服於藝術,藝術融入於茶中,讓人們品出茶中之味,藝術之味,這正是曹雪芹的藝術品味《紅樓夢》里有不少茶詩茶聯,以茶入詩風格獨特,如「烹茶水漸沸,煮酒葉難燒。」「寶鼎茶因煙尚綠,幽窗棋罷措猶涼。」這些詠茶詩把《紅樓夢》的茶道推向了高峰.
金陵十二釵第六位的妙玉,靠一段“櫳翠庵茶品梅花雪”,這個人物就像浮雕一般清楚了起來..鐘鳴鼎食,詩禮簪纓的富貴人家喝茶喝的是上好的茶,第41回《品茶櫳翠庵》中的六安茶,妙玉的三杯論:「一杯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。」這話精闢.
第63回《壽怡紅開夜宴》林之孝向襲人索取「普洱茶」,晴雯說的「女兒茶」也是普洱茶的一個品種,是盛行清代宮廷和官宦人家的名貴貢茶。
第82回黛玉:「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,二爺如今念書了,比不得頭裡。」這裡很有趣,這是尊重寶玉是讀書人.
晴雯在表哥家的破炕上,像飲甘露樣飲下那碗不算是茶的茶,面臨生離死別的賈寶玉,眼前是否呈現大觀園裡那些美妙的喝茶鏡頭?
在不久賈府忽喇喇似大廈傾之際,喝過楓露茶,女兒茶,在妙玉朧翠庵品過梅花雪泡茶的怡紅公子,要怎麼去面對他自己未來那一碗繩床瓦灶,甚至比當年晴雯喝的那杯「不像茶的茶」更難下嚥的茶,雪芹寫晴雯最後這茶,意寓是深遠的.
襲人被王夫人看重後,越發自我尊重,為免閒話,不住寶玉外間值夜班,寶玉夜晚一應茶水呼喚都由晴雯承擔,雖這麼便利,二人卻豪無私情,王夫人從日常生活尋不出晴雯絲毫過錯,查抄大觀園也沒查到晴雯絲毫有任何問題.
晴雯原是一個潔身自愛的好女孩,只因長得好,再加上王善保家的這些婆子背地讒言,晴雯被王夫人認定是“狐狸精”轟出去,真是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..
晴雯病中水米沒沾,王夫人下令從炕上拉下,蓬首垢面架出去,把她貼身衣服撂出去,餘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們穿,王夫人轟走晴雯竟不置一詞,她沒能找到攆她的好說詞,“眉眼兒像林姑娘”能說嗎?只能胡謅個「女兒癆」..
晴雯無爹無娘只有個醉表哥,“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來的蘭花,送到豬窩裡去一般”,寶玉偷偷跑到晴雯表哥家,看到晴雯睡在蘆席草坑上,寶玉含淚悄喚兩聲,晴雯又驚又喜,死攥住寶玉的手,哽咽半日說出半句話“我只當不得見你了。”接著咳個不住說:阿彌陀佛,你來得好,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,渴了這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著..
爐台上有個不像茶壺,到桌上拿個碗又大又粗,未到手先聞到油羶氣,拿水沖了兩次再用壺水洗一遍,斟上半碗,絳紅的不像茶,晴雯卻說:快給我喝一口罷,這就是茶了,哪裡比得上咱的茶,寶玉喝了一口並無清香,一味苦澀,晴雯卻像得了甘露,一氣灌了下去,寶玉給晴雯倒的這碗茶,是雪芹詳盡描繪的最後一碗難喝的茶.
《紅樓夢》在人物描寫,貴族日常生活都細膩地帶出來,照映大觀園各個角落,回顧一下:茶被寫入回前詩,用來概括這一回描寫的主要內容,如第二回“賈夫人仙逝揚州城,冷子興演說榮國府”,一局輸贏料不真「香消茶」盡尚逡巡。欲知目下興衰兆,須問旁觀冷眼人。
大家族興衰,人生已像棋盤走到殘局,當事人還在留戀徘徊,四大家族為何興衰?如何興衰?當局者癡迷,只能靠旁觀者冷眼觀察,故曰“冷子興”,甲戌本脂硯齋批語“只此一詩便妙極。此等才情自雪芹所長.
又第八回《薛寶釵小恙梨香院,賈寶玉大醉絳芸軒》古鼎新烹鳳䯝香,那堪翠斝貯瓊漿。莫言綺縠無風韻,試看金娃對玉郎“古鼎新烹鳳䯝香”是用名貴茶器端上極品茶;“那堪翠斝貯瓊漿”是用翠玉酒杯斟美酒。這些都是薛姨媽,薛,寶釵招待寶玉的細節..

如何喝茶?是黛玉進賈府後上的第一堂國公府專題課。什麼叫詩書禮樂之家的禮數?什麼叫國公府的規矩,黛玉進賈府第一次茶就喝出來了.
喝茶還跟“寶黛愛情”上線,鳳姐將暹羅國進貢的茶送姐妹和寶玉,問說怎麼樣?寶釵說味道輕,其他人也說茶一般,黛玉卻說好喝,寶玉要將自己的送黛玉,鳳姐說她再送些給黛玉,並說有事求她.
黛玉笑: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,就來使喚人了.
鳳姐笑道: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,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?
古代女子受聘叫“喫茶”,黛玉在鳳姐跟前耍嘴,被技高一籌的鳳姐拿寶黛婚事開玩笑,原是賈母二玉成一家的心思.
喝茶細事還可寫出人際關係微妙變化。黛玉寶釵曾因“金玉良緣”明爭暗鬥,經“金蘭契互剖金蘭語”兩次交心交談,親如姐妹。
第六十二回寶玉生日那天,襲人看到寶玉和黛玉一起說笑,用茶盤端兩盅茶來,黛玉已找寶釵說笑去了。寶玉取一盅茶,襲人端另一盅給黛玉送,看到黛玉寶釵在一起,就機靈地說:“哪位渴了哪位先接了我再倒去。”寶釵笑道:我倒不渴,只要一口潄一潄就行。接過杯子喝一口,剩下半杯遞到黛玉手裡。襲人笑說:我再倒去。黛玉卻說:大夫不許我多喫茶,半杯就夠了,將寶釵吃剩的茶一飲而盡。這個細節極傳神。小性兒高潔如黛玉竟喝寶釵漱口剩下的茶?謹慎處世的寶釵公然將吃過的茶杯遞黛玉,不怕黛玉生氣?襲人自然看不懂,卻不知二人此時已親如姐妹,毫無芥蒂.
沏茶的水包含人情尊貴卑賤,元宵節寶玉在回賈母宴席路上小解,丫鬟端來洗手的水涼了,恰好有婆子提著滾水路過,小丫頭叫她倒些到盆裡。婆子說:這是老太太泡茶的水,我勸你走了舀些去罷,哪裡就走大了腳.
秋紋說:憑你是誰的,你不給,我管把老太太的茶吊子倒了洗手,婆子回頭看是寶玉的丫鬟,提起壺就倒,還道歉:我眼花了,沒看出是姑娘來,秋紋夠張狂,竟敢宣稱把老祖宗的茶倒來洗手,婆子卻不得不買帳寶玉默許秋紋張牙舞爪,怡紅院“茶事”層出不窮。
第8回楓露茶《奇緣識金鎖》一碗楓露茶攆走了茜雪,寶玉到梨香院看寶釵,回來已醉醺醺,茜雪捧上茶,寶玉想起早起的茶,問茜雪:早起沏了碗楓露茶,我說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,這會怎麼又沏這茶?茜雪說:那茶原是留著的,李奶奶來,要嚐嚐,就給她喝了。寶玉聽了將手中茶杯往地上一擲,豁啷”一聲打得粉碎,潑茜雪一裙子。寶玉跳起來問茜雪:她是哪一門子奶奶?仗著我小時吃她幾口奶,逞得比祖宗還大,立刻要回賈母攆走奶娘。後來真被攆走的卻是茜雪.
一碗不該倒的茶逼走了小紅,第二十四回怡紅院大丫鬟有事外出,寶玉要喝茶,叫了兩三聲,進來兩個老嫲嫲,寶玉搖手“罷罷不用你們”,拿了碗想自己倒茶,突然聽背後:二爺仔細燙了手,讓我來倒。
寶玉一面喝茶一面打量十分俏麗乾淨的丫頭並問:你也是我這屋裡的人麼?寶玉不認識自己房裡的丫頭,滴翠亭撲蝶,寶釵僅從聲音就能判斷出是“眼空心大”,“頭等刁鑽”的小紅,寶玉問小紅為什麼不做端茶活?小紅回答“我也難說”,為什麼難說?因為她是小ㄚ頭只能做粗活.
秋紋知道小紅給寶玉倒茶,啐了一口罵:沒臉的下流東西,正經叫你催水去,你說有事故,倒叫我們去。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。一里一里的,這不上來了?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了?你也拿鏡子照照,配遞茶遞水不配?
一碗絮絮叨叨的茶寫活了大管家:第六十三回怡紅院丫鬟約好晚上單獨給寶玉慶生日。掌燈時分林之孝家的來了,寶玉忙吩咐“襲人倒茶來”。林之孝家的先教育寶玉早睡早起,說明日起遲了,人家會笑話哪像讀書公子,林之孝家的:應該給寶玉泡些普洱茶喝,襲人等忙說:沏了一盅子女兒茶,“大娘也嚐一碗”。林之孝家的喝完茶,絮叨夠才離去.
一碗夜半解渴茶寫絕了晴雯,第五十一回襲人因母親病重回家,晴雯嫌冷在熏籠上睡,麝月值班,半夜寶玉喝茶,晴雯對麝月說:好妹妹也賞我一口兒。麝月說:越發上臉了。晴雯說:好妹妹,明兒晚上你別動,我服侍一夜如何?麝月只得服侍晴雯漱口喝茶.
說不盡的紅樓茶。還是回到晴雯最後那碗茶上。寶玉看到晴雯喝那樣差的茶水竟然如飲甘露,不禁感慨:“往常那樣好茶,她尚有不如意之處。今日這樣,看來可知古人說的飽飫烹宰,飢饜糟糠,又道是飯飽弄粥,可見都不錯了。
未來的寶玉,據脂硯齋透露,賈府事敗後,因為楓露茶被寶玉攆走的茜雪以德報怨,“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”,倒了碗不該倒的茶,離開怡紅院的小紅,也到獄神廟探望寶玉,而那時的寶玉是個什麼樣?寒冬臘月,住繩床圍破氈,又飢又冷。當年楓露茶,暹羅國進貢的茶,六安茶,老君眉,普洱茶、女兒茶、玫瑰花露衝的茶、梅花雪水泡的茶…
成窯五彩小蓋盅,官窯脫胎白蓋碗,什麼綠玉斗,竹根整雕的套杯,還有端茶盅的海棠花式雕漆描金雲龍獻壽茶盤.. 皆成幻影.
瀟湘館下棋品茶的林妹妹回了太虛幻境;曾給他送茶葉的鳳姐姐被休回金陵薄命而死,只喝老君眉的老祖宗也已駕鶴西去,國公府蛛絲兒結滿雕樑,四大家族一損俱損,一敗塗地,金滿箱銀滿箱,展眼乞丐人皆謗的寶玉,剩下的只有人生苦茶擺在瓦灶上,盛在粗糙的瓷碗裡,真真人生如夢.
茶與《紅樓夢》繁華淪落一爐,雪芹通過茶寫盡悲歡情狀,以一滴茶照見太陽,半辮花描繪全世界.《紅樓夢》永遠品讀不盡,永遠在熱愛中華文化的讀者心目中千古流傳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