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
🎵《琴音裡的紅樓夢》 【從刑岫煙的生命哲學,聽見巴赫《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》】
2026年5月16日 星期六
當二十世紀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提出「面具」與「自性」的概念時,他或許不知道,在十八世紀中國的一部小說裡,早已透過「通靈寶玉」與「功名仕途」的對立,演繹著相同的心靈命題。《紅樓夢》與榮格心理學,一個來自東方文學傳統,一個源於西方深層心理學,卻不約而同地探問:人如何在社會期待與內在真實之間,找到靈魂的安頓之所?
榮格認為,面具是我們為了適應社會而戴上的「公開人格」。它是必要的保護層,卻也可能成為囚籠。當一個人完全認同於自己的社會角色,無論是醫生、教師、孝子或賢妻,就失去了與「真實自我」的連結。面具過度發展帶來的危險包括內在空洞,只剩下角色扮演而不知道「我是誰」;長期壓抑真實情感導致心理耗竭甚至崩潰;以及當外在成就無法填補內在空虛時,便陷入危機。
《紅樓夢》中,賈寶玉的父親賈政正是「面具人格」的典型代表。他必須是嚴父、是官員、是家族棟樑,他不允許兒子不務正業,因為這違背了士大夫階層的集體面具。而賈寶玉的反抗,本質上是對「面具強制」的拒絕。當他說「女兒是水做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骨肉。我見了女兒便清爽,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」時,是對「功名世界」也就是世俗面具的本能厭惡,與對「情感真實性」也就是內在自性的渴求。
如果用榮格的概念對應《賈寶玉》,我們會發現面具對應的是仕途經濟、八股文章、功名利祿,象徵集體期待的社會角色;而自性對應的是通靈寶玉、大觀園、情真意切,象徵內在本真的靈性本質。面具與自性的衝突表現為寶玉挨打、被迫成婚,呈現社會強制與個體真實的撕裂;而個體化危機則表現為寶玉失玉、癲狂,展現失去自性連結的人格解體。
榮格強調靈性超越不是壓抑慾望,而是整合陰影。錯誤的超越是否認情慾、壓抑本能、逃避黑暗面,這會導致投射與分裂。真正的超越是承認陰影、整合對立面、在接納中昇華。這與佛教煩惱即菩提、道家「抱一守中」的智慧相通,不是消滅情慾,而是在情慾的深度體驗中,看見其本質,進而超越執著。
《紅樓夢》中寶玉的「情」有多重層次。第一層是凡俗之情,對女兒們的憐惜,所謂「千紅一窟、萬艷同杯」,以及對黛玉的深情,那木石前盟的宿命糾葛。第二層是超越世俗的「真情」,不分貴賤地尊重每個生命,連丫鬟都平等相待,拒絕把人當工具,反對功利的婚姻觀與人際關係。第三層則是「色即是空」的悟道,太虛幻境的警示說「好便是了,了便是好」,最終出家不是逃避情慾,而是在情慾盡頭看見「空」。
榮格可能會說,寶玉的出家是完成了「個體化」歷程。這不是逃避,因為寶玉經歷了情感的全部深度,而非壓抑。這也不是幻滅,而是整合了「繁華」與「空無」兩極。這更不是否定,情執不再是束縛,而是成為覺悟的養分。這正呼應榮格晚年對「自性實現」的理解,真正的靈性成熟,是在世俗中歷劫後的超越,而非未經驗證的純潔。
面具與情執有著共同的陷阱,那就是認同與執著。當你認同面具,以為「我就是我的職業、身份、成就」時,你已經迷失。《紅樓夢》中的賈雨村、王熙鳳等人,完全認同於權勢地位,最終在抄家時才發現「赤條條來去無牽掛」,但已太遲。另一方面,執著於情也是另一種囚籠。榮格觀察到,過度浪漫化的愛情,往往是「阿尼瑪投射」,把內在的理想女性形象投射到現實對象,最終發現對方無法承載你的靈性投射。《紅樓夢》殘酷地呈現,寶玉對黛玉的情,有多少是「真見」她,有多少是自己內在情感原型的投射?黛玉之死,是否也是宇宙在打破這個「美好幻象」,逼寶玉直面「真實」?
對於認同面具的陷阱,覺知之道是問「面具之下的我是誰」,榮格的智慧是與自性對話,紅樓的智慧則是通靈寶玉的提醒。對於執著於情的陷阱,覺知之道是問「我愛的是真實的對方,還是我的投射」,榮格的智慧是收回投射,紅樓的智慧是「好便是了」的悟道。而對於二元對立,解藥是整合,既入世又出世,榮格稱之為對立面的結合,紅樓則說這是「情不情」的超越。
榮格提出「超越功能」的概念,認為真正的靈性成長不是選擇A或B,而是在對立中創造第三種可能。既不是壓抑情慾的禁慾主義,也不是放縱本能的享樂主義,而是在充分體驗後的自由。寶玉的一生,正是這種「超越功能」的演繹。
第一階段是天真無知,含玉而生。這是尚未分化的原初整體,不知世俗險惡,不懂情愛苦痛。第二階段是深度體驗,大觀園時期。全然投入情感關係,經歷繁華、嫉妒、失落、悲傷。第三階段是破碎與重生,失玉、癲狂、成婚。自我崩解,外在世界與內在世界全面撕裂。第四階段是整合與超越,出家。不是否定情感,而是不再被情感所困;不是厭惡紅塵,而是看見紅塵本質。這完全符合榮格「個體化」的四階段:遭遇、整合、轉化、自性實現。
對現代人而言,我們都活在「面具」與「真實」的張力中。職場要求我們專業、高效、情緒穩定,但內在真實卻是疲憊、困惑、需要被看見。我們都在「執著」與「放下」之間掙扎。現代情愛中,我們既渴望深度連結,又害怕被情感吞噬;在靈性追求上,既想超越世俗,又無法真正割捨。
榮格與《紅樓夢》給出的共同答案是整合,而不是二選一。不要壓抑面具,社會化的自我有其功能,問題在於「過度認同」。不要逃避情感,情慾執著不是敵人,問題在於「失去覺知」。不要急於超越,靈性成長需要時間,問題在於「跳過歷練」。真正的自由,是在經歷之後的自在。
通靈寶玉原本是一塊「無材補天」的石頭,經歷人間繁華後,又回歸石頭。這不是虛無,而是完成了一趟「自性實現」的旅程。榮格晚年寫道:「我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,我是我選擇成為的樣子。」《紅樓夢》以更詩意的方式說:「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。」
世俗面具不是敵人,情慾執著不是罪惡。問題只在於,你是否在戴著面具時,還記得面具之下的臉?你是否在深情執著時,還看得見執著背後的空?這就是榮格心理學與《紅樓夢》給我們這個時代最珍貴的禮物。 感謝閱讀。。
在Carl Gustav Jung的理論裡,「阿尼瑪(Anima)」指的是男性心理中,內在的女性面向。它不只是「喜歡的女生類型」,而是一整套與情感、直覺、靈魂感、柔軟性、愛與美相關的內在原型。
所謂「阿尼瑪投射」,意思是:一個人沒有真正認識自己內在的情感需求,於是把自己靈魂中的理想形象,投射到某個現實人物身上。
他愛上的未必是那個人本身;而是那個人承載了他內心未完成的夢、渴望與神性想像。
例如:
• 他覺得對方「像命運安排」
• 覺得對方完全懂自己
• 覺得她純潔、神秘、救贖自己
• 覺得沒有她我活不下去
• 對方的一句話、一個眼神,都被賦予巨大意義
這通常帶有一種近乎宗教性的迷醉感。但問題在於:
現實中的人,無法永遠承載另一個人的靈魂幻想。
當投射開始破裂時,便會出現強烈失望:
• 「妳怎麼變了?」
• 「原來妳也很普通」
• 「妳不像我以為的那樣」
其實很多時候,不是對方變了,而是投射消退了。
榮格認為成熟的愛情不是永遠停留在投射,而是:慢慢把投射收回來。
也就是開始承認:
• 自己渴望的溫柔,其實是自己內在缺乏的部分
• 自己追尋的靈性與美感,需要在自身完成
• 對方不是神祇,不是救贖者,而是一個真實的人
這一步很痛,但也是真正人格整合(Individuation)的開始。
《紅樓夢》其實很適合用這角度觀看。
紅樓夢中的賈寶玉,某種程度上就不斷在眾女子身上尋找他心中的「靈性女性」。而林黛玉之所以特殊,不只是因為愛情,而是她像一面鏡子,映照出寶玉內在最敏感、最詩性、最接近真我的部分。
但曹雪芹也極冷靜地寫出:再深的靈魂共鳴,也無法逃離「人間」。
黛玉會病、會疑、會痛;寶玉也會軟弱、混亂、逃避。當理想之愛落入現實,投射便開始碎裂,而人也被迫長大。
所以榮格談阿尼瑪投射,真正核心不是不要戀愛,而是:愛情其實是一條通往自我認識的路。
你以為你在尋找對方,
其實你是在尋找自己失落的靈魂部分。
2025年11月28日 星期五
蝶入紅樓,茶暖人間
再次穿越了那個半夢半醒的邊界,景色有些奇特。眼前分明是大觀園,沁芳閘流水潺潺,落葉滿階。但我身邊坐著的不是寶玉,不是黛玉,而是一個衣著隨意、踞坐在石頭上,正瞇著眼看《紅樓夢》的怪老頭——莊子。
怪老頭身邊圍繞著幾隻蝴蝶,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「莊周夢蝶」?這些帶著道家逍遙基因的蝴蝶,飛進了這充滿儒家禮教與佛家因果的大觀園,會起什麼化學效應?抬頭看去,怪老頭頭上還有幾隻大雁掠過。我想,這大概會是一場關於「入世深情」與「出世灑脫」的溫柔探問吧。
出於本能,我舉起相機,想拍下這眼前的奇景。莊子卻擋在了鏡頭前。
我調整焦距:「先生請讓讓。」
莊子卻指著鏡頭笑了:「妳用這個方框框住了天地,天地就變小了。美之所以為美,在於它留不住!快放下相機,用眼睛看,用心靈去接納,那一刻才真正屬於妳,永遠不會過期。」
此時,莊老衣袖輕揚,幾對斑斕的翅膀模糊了虛實界線。像是幾縷遊離的魂魄,悄無聲息地滲進了那本泛黃的書頁,飛入了紅樓一夢的字裡行間。
第一隻蝴蝶,振翅飛越,落在了芒種時節的滴翠亭畔。
那裡,薛寶釵正揮著團扇,穿花度柳,追逐著一雙忽起忽落的玉色蝴蝶。她手中的扇子揮得急切,裙裾翻飛,想將這份靈動收入團扇。心裡唸著「好風憑藉力」,想借著風直上青雲。可她越是用力撲,蝴蝶逃得越遠。那份太過沈重的企圖心,反而驚擾了原本想要停留的美。
直到她累了,輕輕垂下團扇的那一刻,那隻莊子的蝴蝶,竟折返了回來,安靜地停在了她的扇緣,不再飛離。彷彿在告訴她:不爭的時候,世界才是妳的。
第二隻蝴蝶,飛向了正在葬花的顰顰。
黛玉對著落花流淚,覺得花落人亡兩不知。蝴蝶卻停在她的花鋤上,一開一合地呼吸著。此時莊老淡淡地說:「絳珠仙草以為她是來還淚的?其實她也是另一隻夢蝶,做了一個關於變成林黛玉的夢。花謝是為了變成泥,泥是為了滋養根,這是一場生生不息的循環,何必葬花?」
突然間,我覺得那沈重的花鋤輕了。原來,死亡不是終結,而是轉化。
第三隻蝴蝶,飛進了第 75 回,停在寧國府早已斑駁的牆頭。
牆內,是為了腐鼠(慾望)而瘋狂的喧囂;牆外,是月冷星稀的死寂。
還記得那風吹門閥之後的一聲長嘆嗎?從牆角陰暗處緩緩升起。那聲長嘆成了天地間最淒美的二重奏:祖先的嘆像地底沉悶的雷,想要喚醒夢中人,卻發現無人聽見;而莊子的嘆像是掠過樹梢的風,告訴他們歸去吧,放手才是永恆。
蝴蝶靜靜地看著牆角在月光下顫抖的荒草,彷彿在對那些盤桓不去的祖先魂魄說:「這高樓若不傾圮,月光該往何處落腳?這場夢若不破碎,蝴蝶要如何飛越這千年滄海?放手吧!」
遠遠嗚嗚咽咽傳來笛聲,那是一場盛宴即將散場前,最後的、也是最冷的清醒。這笛聲太誠實,吹出來的竟全是「歸去」二字。
突然,第四隻蝶振翅飛進了第 76 回的中秋夜。
它循著笛聲,在最高處的凸碧山莊盤旋了一圈。那裡,賈母正隔著深邃的桂花蔭聽笛。月光照在老太太那如霜的鬢角上,格外蒼白。她倚著欄杆,即使身邊還圍著人,卻彷彿她是一個人站在曠野裡。
在石頭上靜看著這一幕,眼底映著那輪冷月,莊老輕聲說:「果然高處不勝寒,聽的哪裡是笛聲?分明是這座大廈氣數將盡的頹圮聲。」
蝴蝶似乎也受不住這徹骨的寒意,收斂了翅膀,不再留戀這虛幻的頂峰,順著那淒清的笛音,如一片落葉般無聲墜落——徑直飛向了更低、更清冷的凹晶館。
那裡,林黛玉與史湘雲正對著淒清的月色聯詩。
一隻孤鶴掠過水面,清冷孤絕。莊子指著天邊那一行不起眼的大雁。隨即又看著那隻孤鶴,眼神裡沒有批判,卻有深深的憐惜:「這園子裡的癡兒憨女都愛這鶴。潔白,離群,煢煢孑立,與影為伴。殊不知,鶴之所以飛不走,是因為它太愛惜自己的羽毛,不願沾染半點人間的泥濘。這份潔癖成了最美、卻也最堅固的牢籠。」
莊子望著凹晶館那幽冷的燭火,聽著風中傳來那聲碎裂的「冷月葬花魂」,嘆道:
「湘雲的寒潭渡鶴影,『渡』是慈悲。鶴影掠過,水面接納,不拒也不留。知它是幻,所以輕盈。而黛玉的冷月葬花魂,『葬』字太沉重。想要留住那抹影子,把靈魂埋進這冰冷的水裡。」
「水本無心。鶴影沉底,是因為看的人心裡有『癡』;雁影長空,是因為飛的人心裡無『礙』。大雁飛走了,湖水不會哭喊著要留住影子的痕跡,這就是逍遙。」
就在這片死寂與蒼涼的月光下,忽聽得一陣踏歌聲,伴隨著竹杖敲擊地面的脆響。
一個戴著斗笠、穿著草鞋的身影,從凹晶館的曲徑邊緩緩踱步而出。他既沒有像賈家人那樣驚恐逃竄,也沒有像莊子那樣冷眼旁觀。他看起來像是剛吃完一頓紅燒肉,正打算散步消消大肚子。
是蘇東坡。
他看了一眼那搖搖欲墜的高樓,又看了一眼寒塘上消逝的鶴影,忽然笑了。他解下腰間的酒壺,灑了一杯在水裡,對著那些還在哭泣的靈魂說:「莫聽穿林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。」
「雪芹寫得太苦,把日子過成了詩,卻忘了詩裡也要吃飯;莊周這老頭看得太破,把日子過成了夢,卻忘了夢醒後還有路要走。」
他拍了拍那面發出嘆息的牆壁,彷彿在安慰一位老友:「牆倒了,風就穿過去了;屋頂沒了,月亮就照下來了。這世間哪有什麼絕對的廢墟?不過是換了一種風景罷了。」
這時,莊老袖中的第五隻蝶終於飛了出來,翩翩然停在我的肩膀上。我正驚喜於這象徵「覺醒」的蝴蝶終於屬於我,東坡老爺此時遞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。
「愣啥呢,茶要涼了。」
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接。就在那一瞬間,我肩膀上的那隻蝶,消失了。
我心頭一驚,急忙抬頭四處尋找,想看它飛去了哪裡?東坡卻大笑起來,手中的竹杖把地面敲得篤篤作響:「有了好茶,你找什麼蝴蝶?還做什麼春秋大夢?」
我愣住了。看著杯中升起的裊裊熱氣,看著蘇東坡腳下沾滿泥土的芒鞋,我突然明白了。
莊老的蝴蝶,帶我飛越廢墟;東坡的茶,卻化為一縷輕煙,裊裊飄往不知何處。
回頭望著那即將消失的背影——化蝶的莊周,輕盈如夢;踏歌的東坡,溫暖如火。
那座大觀園,終於在月光下,安靜地睡去了。
我合上了書,蓋上了鏡頭蓋。路還是那條路,日子還是那些瑣碎的日子,但我的步伐輕盈了許多。因為我知道,真正的自由,不是逃離紅塵,而是懷著曹雪芹的深情,帶著莊子的空性,走出蘇東坡的步伐。
或許《紅樓夢》寫到最後「白茫茫大地真乾淨」,並不是一種絕望的虛無,而是一種莊子式的回歸。曹雪芹用一生的血淚告訴我們「情」有多美,而莊子則在岸邊等著,告訴我們如何從這場大夢中醒來而不崩潰。這時,我似乎看見曹雪芹的影子在遠處微微點頭。
也許,我們都需要在心裡住著三個人:
一是曹雪芹,擁有一顆柔軟滾燙的心,能夠敏銳地感知愛與痛,珍惜每一次的相遇;
一個是莊子,擁有一雙冷靜清澈的眼,在緣分盡時灑脫地揮一揮手:「去吧,這是一場好夢。」
還有一個是蘇東坡,擁有一雙不怕泥濘的腳,在風雨中也能吟嘯且徐行,把柴米油鹽的日子過得熱氣騰騰,他肯定會笑著說:「回首向來蕭瑟處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
妳問我,我的蝴蝶真的飛走了嗎?
不,牠沒有飛走。
牠只是收起了在夢裡流連的翅膀,化作蘇東坡鍋裡的一縷熱氣,飛入了——尋常百姓家。
2025.11.26
2025年11月26日 星期三
紅樓夢中的「酸」:老莊佛學視角下的五味轉化
文/Anna
如果說《紅樓夢》是一場盛大的流水席,世人往往記住了茄鯗的繁複工法、烤鹿肉的豪邁恣意,卻鮮少有人留意到,在那繁華深處,曾有一縷幽微的酸香,悄悄隱入了紅樓的肌理。那不是盛宴上的珍饈,而是一碗尋常卻意味深長的「酸筍雞皮湯」,又或是一顆案頭上只聞其香、不食其味的「香櫞」。
這不僅是飲食細節,更是老莊「順天應人」與佛學「苦集滅道」在世俗生活中的投射。
故事發生在第八回的梨香院。彼時大觀園外瑞雪初霽,寶釵偶染微恙,閉門不出。寶玉聽聞後,頂著風雪踏入梨香院。席間酒酣耳熱,薛姨媽特地命人端上了一道「酸筍雞皮湯」。書中寫道,寶玉一聽有這湯,連忙自己接了過來,痛喝了兩碗,直呼:「好痛快!」這極酸之湯,常人或許怕牙軟,寶玉卻以此解了燒酒之熱,更在那個雪天,微妙地調和了寶釵房中那股清冷的「冷香」與自己與生俱來的「熱毒」。這碗湯,猶如一味中和劑,在酸楚中隱現了人情的溫潤。
這「酸」,在紅樓裡並非偶然。它是一把鑰匙,開啟了整座大觀園的味覺記憶。人生如宴,紅樓夢中百餘人物,各有一味主調,交織成一桌錯落有致的五味盛筵。
這園子裡瀰漫著「酸」,正如第二十六回寶釵評黛玉「未免太酸了些」。那是黛玉如梅子初解凍雪般的清冷,是老莊眼中的無常,也是佛家說的「求不得」。園中亦流轉著「甘」,那是平兒如桂花糖藕般的溫柔,是肯陪你坐等歲月變好的慰藉;深埋著「苦」,是晴雯如濃烈中藥般的傲骨,是尤三姐為玉碎的剛烈;燃燒著「辣」,是王熙鳳如紅油餛飩般的果決與張力;最後沉澱出「鹹」,是賈政如鹽般的規矩,是成人世界裡眼淚蒸發後留下的礦物與艱難。
然而,紅樓的滋味若只停留在這五味雜陳的悲歡裡,終究只是一場癡。若以佛法之眼觀之,這股貫穿全書的「酸」,本質便也是修行的入口。覺得酸?是因為心裡還有在意的人,還有放不下的事。若真如枯木死灰,心無掛礙,那便只剩「無味」了。在這大觀園裡,「酸」並非壞事。它證明了我們的心還是熱的,還是軟的,還願意為另一個生命產生漣漪。這股酸澀的覺受,恰恰是我們與眾生連結的「證明」。
我們並非要斬斷這股酸味,變成一個無情的人。看看寶玉,當他面對這股「酸」——無論是黛玉言語間的奚落尖酸,還是那一碗酸筍湯的濃烈刺激,他沒有停留在情緒裡感嘆,而是立刻做了一件事:接納與轉化。
那個雪夜,他沒有嫌棄酸筍的粗陋,也沒有抗拒黛玉隨後而來的酸意,而是以一種「痛快」的姿態全然喝下。這個瞬間,寶玉完成了一場微修行。他把那一股原本可能變成對立或嫌棄的酸楚,轉化為對當下因緣的珍惜。
懂得品味這份酸,便是佛法中的「布施」與「供養」。所謂「知味」,不只是品嘗美食,更是去理解他人生命中那些難以入口的酸澀。當寶玉喝下那碗湯,讚嘆它的美味時,那是一份超越了言語的清淨供養,是將心頭那一點「求不得」的酸,徹底轉化為願你安好的深切慈悲。
當我們在生活中感受到生命的「酸」時,不選擇壓抑,也不選擇抱怨,而是問自己:「我能如何轉化這份滋味?」一杯熱茶、一句理解的話、或是一個懂得欣賞的眼神。那一刻,正如《楞嚴經》轉識成智的奧義,曾經的酸苦皆成了修行的資糧,昇華為慈悲的甘露。
原來,紅樓夢裡的道場,不在虛無縹緲的太虛幻境,而在這低眉飲湯、聞香知味的慈悲一瞬。「未成佛道,先結人緣;未解酸楚,先學知味。」
歲月無聲,紅了櫻桃,綠了芭蕉。但願我們在嘗遍人生五味之後,都能學會這份轉化的智慧。習得老莊的順性無藥,體悟佛學的觀空轉依,讓所有的酸楚,最終都成為滋養生命的慈悲養分,在歲月的長河裡,釀成一抹酸後回甘的悠長餘韻。
2025年5月12日 星期一
金剛經如是觀 --
金剛經如是觀 -- 夢幻泡影中的紅塵與菩提
紅樓夢是我心中不滅的一盞燈,《金剛經》則是照見人生真相的鏡。夢若無痕,願以這些筆記,拾起一瓣瓣花魂,重構紅塵中的菩提心。
三生煙火,如何換一世迷離的纏綿,沒有歲月靜好,如何償現世安穩的夙願,不解人間四月天,也沒有康河畔的雲煙;多年來《紅樓夢》夢難醒,感概《紅樓夢》人物的痴嗔貪,無非就是公子與紅妝。。感概人事無常,風月情債女怨男痴,但這世間誰又可以擺脫人世間的悲哀。
2024.5.21 修搞
2024.5.22 再搞
2020年7月26日 星期日
塵煙散盡的絢麗,開到荼蘼花事了
且說麝月的紀載,紅樓夢裡篇幅真的不多,大部分都是伴隨襲人、晴雯、秋紋、碧痕等人,獨當一面場合甚少.
《紅樓夢第20回》「王熙鳳正言彈妒意,林黛玉俏語謔嬌音」:怡紅院中,襲人偶感風寒朦朧睡去。彼時晴雯、綺霞、秋紋、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、琥珀耍戲去了,寶玉見麝月一人在外間屋裡燈下抹骨牌,笑道:「你怎麼不同他們去?」麝月道:「沒有錢。」寶玉道:「床底下堆的那些,還不夠你輸的?」麝月道:「都樂去了,這屋子交給誰呢?那一個又病了,滿屋裡上頭是燈,下頭是火,那些老婆子們都老天拔地服侍了一天,也該叫他們歇歇兒了;小丫頭們也服侍了一天,這會子還不叫他們玩玩兒去嗎?所以我在這裡看著。」
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,寶玉就說:「這會子沒甚麼事,我替你篦頭吧!」只篦了三五下,晴雯忙忙進來取錢,一見了他兩個冷笑:「哦!交杯盞兒還沒吃,就上頭了!」寶玉笑:「你來我也替你篦篦。」晴雯道:「我沒這麼樣大福!」摔了簾子出去了。
寶玉在麝月身後,麝月對鏡,二人在鏡內相視而笑。寶玉說:「滿屋裡就他磨牙。」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擺手兒,忽聽一聲簾子響,晴雯又跑進來問道:「我怎麼磨牙了?」
這一段很有戲,活靈活現人物呼之欲出,重點在「公然又是一個襲人」好似看到襲人的影子。因此麝月有襲影之稱。
《紅樓夢第31回》「撕扇子做千金一笑,因麒麟伏白首雙星」:為了跌折扇子骨,晴雯與寶玉嘔氣。寶玉說:「這些東西原不過借人所用,你愛這樣,我愛那樣,各自性情。比如那扇子,原是搧的,你要撕著玩兒也可以使得,只別在氣頭兒上拿他出氣;這就是愛物了。」晴雯笑道:「既這麼說,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,我最喜歡聽撕的聲兒。」寶玉聽了便笑著遞給他。晴雯果然接了過來嗤的一聲撕兩半。接著又聽嗤嗤幾聲,寶玉旁笑說:「撕的好再撕響些。」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瞪了一眼啐道:「少做點孽兒吧!」寶玉奪去他手中的扇子交給晴雯,也撕做幾半子。
麝月說:「這是怎麼說?拿我的東西開心兒。」寶玉又叫他去搬扇子匣子讓晴雯盡力撕。麝月道:「我可不造這樣孽,他沒折了手,叫他自己搬去。」這一段也很精采,麝月絲毫不因寶玉是「主子」而盲目附和,是一個能守住原則的人。
《紅樓夢第51回》「薛小妹新編懷古詩,胡庸醫亂用虎狼藥」,襲人因母病家去,由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寶玉就寢,晴雯只在薰籠上圍坐。麝月笑道「你今兒別裝小姐了,我勸你也動一動兒。」晴雯道:「等你們都去盡了,我再動不遲,有你們一日,我且受用一日,」麝月笑道:「好姐姐,我鋪床,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,上頭的划子划上,你的身量比我高些。」晴雯不去。最後還是寶玉自己放下鏡套..
後來半夜寶玉要吃茶,麝月起來服侍寶玉半碗茶,晴雯笑道:「好妹妹,也賞我一口兒呢!」麝月也照辦。
隨後麝月出去走走,晴雯只穿小襖跑出去嚇她,忽聽一陣微風只覺侵肌透骨,不禁毛骨悚然。麝月直接開罵:「你死不揀好日子,皮不凍破了你的」她對晴雯是真感情,利口的晴雯也領受她的好意並未回應。(晴雯的病在此時埋下根由,終致抱屈壽夭。)
《紅樓夢第52回》「俏平兒情掩蝦鬚鐲,勇晴雯病補雀金裘」:寶玉偷聽到屏兒與麝月私語「你們這邊的宋媽去了,拿著這隻鐲子,說是小丫頭墜兒偷起來。我倒忙叮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當沒這回事。你們以後防著他些,別使喚他到別處去,等襲人回來…。晴雯那堤子是塊爆炭,要告訴了他,他是忍不住的,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。」
寶玉都告訴晴雯,病中怒火上衝,將墜兒叫到床前痛罵並自作主張,把墜兒攆了出去.
接著墜兒娘趕來吵架,麝月出馬,幾句有條有理的話擺平糾紛,墜兒娘無言可對,只得帶來墜兒出去。
《紅樓夢第58回》「杏子陰假鳳泣虛凰,茜紗窗真情揆癡理」:芳官的乾娘何婆欺負芳官,在怡紅院打芳官,弄得「狼嚎鬼哭」麝月奉襲人之命去「震嚇」何婆幾句,說得那婆子一言不發,羞愧難當。
《紅樓夢第59回》何婆打完乾女兒芳官,又打親女兒春燕。襲人說他不聽,麝月一面使眼色給春燕,一面命小丫頭子:「把平兒叫來,平兒不得閒,就把林大娘叫了來。」才解決了問題。由此可見,麝月充滿正義感,處事又掌握機先,極有能力。
《紅樓夢第63回》怡紅院群芳開夜宴,行花簽酒令。這是麝月在全書中最重要的篇章。麝月所抽到之簽,畫著一枝荼蘼花,題著「韶花勝極」詩云:「開到荼蘼花事了」宋人王淇《暮春遊小園》註云:「在席各飲三杯送春。」麝月問:「怎麼講?」寶玉皺皺眉兒忙將籤藏了說:「咱們且喝酒吧!」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。
《紅樓夢第115回》寶玉失玉復得,細細一看說:「噯呀!久違了!」喝了一碗粥還說要飯。麝月上去輕輕的扶起,因心裡喜歡忘情說道:「真是寶貝,才看見一會兒就好了。虧得當初沒砸破!」寶玉聽這話神色一變,把玉一撂,身子往後一仰...
《紅樓夢第116回》話說寶玉一聽麝月的話,身往後仰,復又死去。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,麝月自知失言致禍,此時王夫人等也不及說他。麝月一面哭著,一面打主意:「若是寶玉一死,我便自盡,跟了他去。」哪知那寶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竅,重遊年少時去過的太虛幻境…最後那和尚把寶玉狠命一推「回去吧!」寶玉站不住腳,一跤跌倒,死而復甦。這裡麝月正思自盡,見寶玉一過來放了心。
綜觀以上,除了第20回,可看出麝月不是主動者,她是旁觀者、綠葉、打手、總是在收拾殘局的人。夜宴也好、失玉也好,麝月都是一個句點。
就算在主場的第20回中,晴雯一出場就搶去光芒,晴雯、黛玉、湘雲,隨心所欲,不按牌理出牌,晴雯撕扇,補雀裘…,黛玉葬落花,鉸扇套,讀西廂…湘雲啖鹿肉,扮小子,眠芍藥…和她們在一起,永遠不覺厭倦。
寶釵、襲人、麝月…女子無才便是徳,安分隨時、抱愚守拙?又甚麼仕途經濟?難道婚姻不是尋求性靈上的伴侶麼?
寶玉十足封建禮教的反叛者,湘雲受到寶釵影響,說了一回「仕途經濟」的「混帳話」,寶玉馬上下逐客令「姑娘請別的屋裡坐坐吧」他之所以推許黛玉為唯一知己正因為「林姑娘從來說過這混帳話嗎?」《紅樓夢第32回》
麝月有襲影,襲人是副寶釵,她們的思緒冷靜理智,功利,深諳順勢攀升的道理。寶釵進京待選不成,修正目標為「寶二奶奶」襲人看清,早就「取釵捨黛」麝月則是最會等待時機的人,原先的怡紅院女主人候選人,上有釵、黛、下有襲人,麝月以無比的忠誠,取得寶玉、襲人的信任,終於陪伴寶玉到最後,應了一句俗語「戲棚子站久了就是你的」
黛釵微妙機鋒,但看柳絮詞便知端倪。黛玉《唐多令》:「粉墮百花洲,香殘燕子樓。壹團團逐對成逑。漂泊亦如人命薄,空缱绻,說風流。 草木也知愁,韶華竟白頭!歎今生誰舍誰收?嫁與東風春不管,憑爾去,忍淹留。」
寶釵《臨江仙》:「白玉堂前春解舞,東風卷得均勻。蜂團蝶陣亂紛紛。幾曾隨逝水,豈必委芳塵。 萬縷千絲終不改,任他隨聚隨分。韶華休笑本無根,好風憑借力,送我上青雲。」
一個是「嫁與東風春不管,憑爾去忍淹留」,一個是「韶華休笑本無根,好風憑借力,送我上青雲」小龍女遇上黃蓉,令人捏一把冷汗。
晴雯,黛玉所作所為皆求率性,毫無章法,如炭中取火,浪漫奇險兼而有之,反觀寶釵,襲人心機深沉,再三盤算,內心篤定打順風牌「內收羽翼,外結奧援」的政治手腕,老婆子、小丫頭都無人不服,人人都說「黛玉不及」《紅樓夢第五回》這樣的思緒,豈是「好小性兒」的黛玉「愛恨分明」的晴雯所能招架?
麝月思路清晰,口才便捷,是大觀園眾丫環之首,處逆境之首,卻歛盡鋒芒,沉潛守拙,蓄勢待勢,以換取空間時間。
當時機圓熟,禍福相生,此為第二十四回脂評「故襲人出嫁後云:『好歹留著麝月』一語,寶玉便一從此話」之關鍵肯棨,道德經曰「大巧若拙」麝月頗得其中三昧..
麝月是「開到荼蘼花事了」的荼蘼不爭春,待到春日繁花落盡,才方顯得花開最晚。最後成了「韶華勝極」的又一顆明珠,風月寶鑒有正反兩面,乃印證成敗之數,順天應人.
秦可卿警語;「三春去後諸芳盡,各自須循各自門」三春既是孟、仲、季三春,也是紅樓夢斷中的青春歲月..
曹雪芹「元春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」不就是「原應嘆息」嗎?那麼說麝月送春也好,最終收成也罷,人生既然無法避免凋零的宿命,若能拉長時間來看,跳脫煩惱的漩渦「爭即是不爭,不爭亦如爭」洞見全書精義..
2020年5月7日 星期四
凡鳥偏從末世來
雪芹在創作人物上曾聲稱「半世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」並且「按跡尋蹤,不敢稍加穿鑿,至失其真。」打破才子佳人小說「開口文君,滿篇子建,千部一腔,千人一面」的陳腐公式,寫出許多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.
雪芹《紅樓夢》中寫了四百多個人物,極具特色,黛玉孤高任性,寶釵含蓄守禮、探春性格開朗、迎春溫柔沉默、晴雯爽利任性、鳳姐口甜心苦…都表現在環境、外貌、行為、語言及內心活動上,其中又以王熙鳳最為生動.
雪芹說「半世親見親聞」他的半世就指康雍乾時代,清初朝廷在經濟、政治、文化上採取高壓與懷柔並形政策。表面上興盛繁榮,實際上內部問題重重,危機四伏。
《紅樓夢》通過貴族賈府的家庭與生活,展現了上層社會複雜與隱憂,手法上刻畫出新、舊兩種思想的衝突對立,反映追求的自由灑脫,在當時找不到出路的深刻苦痛.
鳳姐身上概括的種種的矛盾當然不能夠看成是家裡家務事,還涵蓋了社會、國家和十八世紀中葉清朝存在的種種問題。
滿清入關後上自清廷君臣,下至八旗兵丁,都各自圈佔土地,總稱「官莊」,官莊租給農民耕種,滿人坐收租銀,奢侈成性,遊手好閒。
第一回的《好了歌》及其註解,就是封建社會末期官場混亂的真實寫照《紅樓夢》中貴族小姐們在黛玉葬花、隔牆聽曲、賞菊啖蟹、倚欄釣魚之餘,也總要有人打點生活細節,這個任務就派給鳳姐.
舉重若輕,談笑用兵。家務哪裡是瑣屑無聊的婦姑勃谿,叔嫂鬥法之流的事?對鳳姐而言,那可是她的戰場,雪芹說她:「金紫萬千誰治國,裙釵一二可齊家。」這形容傳神.
這樣的經濟細節, 放在別的人物身上是不可能的,老爺太太不屑做這種事,姑娘小姐根本不理財,探春雖然很精明,但是探春循規蹈矩,儒家將「義與利」分得一清二楚,孟子曰:「王何必曰利?」雖然儒家思想本不廢言利。《論語》治民,「富之」還在「教之」之前,求財興利與崇仁尚義,更是和「天理」 「人欲」平行。
朱熹《大學章句集注》釋義卻說「與其有聚斂之臣,寧有盜臣」,又說「存天理、去人欲」,看來朱老夫子真將儒家走到死胡同了。
再回到王熙鳳的幹才,不僅是聚斂之人且是貪戾之輩,令衛道君子不禁長嘆:「鳳兮,鳳兮,何德之衰?」推究開來因鳳姐是位「欲壑難填」之人.
今日經濟政策掛帥,經營管理之術為致富之源,有人建議向鳳姐學習經營管理之方,坊間如《王熙鳳管理有一套:紅樓夢管理》、《鳳姐管理與現代人力資源管理》、《女性經理人打造術:跟王熙鳳學管理》…之類書籍大賣,現今鳳姐已成經營管理的標竿.
藝術魅力來講,沒有了王熙鳳,那麼《紅樓夢》的可讀性要去掉三分之二,就沒有多大的讀頭兒,若以「悲歡離合,興衰際遇」八字為《紅樓夢》的經緯線,此說可通,不過到底會去掉幾分之幾的可讀性就任憑自行斟酌了...
野鶴: 吾讀《紅樓夢》第一愛看鳳姐兒, 人畏其險,我賞其辣, 人畏其蕩,我賞其騷,賞讀鳳姐,讓我欲罷不能..
在鳳姐身上概括了各種各樣的矛盾,不能看成是一種很瑣碎的,家長理短的家務事,王熙鳳是一位生錯時代的末世凡鳥.
在中國封建的宗法社會裏,家國同構的,歷來一脈相通,家是國的一種簡化的形式, 封建帝王 “ 治國齊家平天下” 內的權勢消長、朋黨傾軋、派系爭鬥,它的雛形胚胎都可以在家族裏面看到, 以鳳姐為焦點的,或者説她放出去的種種矛盾,就是給人一種縱深感,我個人認為不能看成是一種毒害家族的矛盾.
以鳳姐這個藝術形象所包容的社會生活廣闊程度來説(繞口令..)是其他形象難以論及的,舉一例: 放債生息這樣一個細節, 鳳姐是把那個月錢拿出來去放高利貸,小説裏面不只一次的寫到,平兒説過,“每年少説也得翻出一千銀子來”,數目很具體,夠真實,這樣的經濟細節, 放在別的人物身上是不可能的,老爺太太不屑做這種事,姑娘小姐根本不理財,探春雖然很精明,但是探春循規蹈矩,那麼只有王熙鳳這樣一個藝術形象,才能夠承擔起把這樣一類經濟細節概括到我們的作品裏面去..
鳳姐的觸角最長,可越出賈府門墻,可伸向官府,伸向佛門,伸向宮廷等等,也就是説從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廣度來説,王熙鳳這個藝術形像是無可代替的,不可缺少的,少了王熙鳳《紅樓夢》反映生活的深度廣度,就會受到極大的減弱,我大膽的這麼說:甚至就不為《紅樓夢》了.
圖:紅胸啄花(合歡山
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
紅樓茶味
《紅樓夢》 茶文章做到了家,鐘鳴鼎食,詩禮簪纓的富貴人家,紅樓茶積澱了文化底蘊,茶盞之間喝出一個遠古芬芳,茶味服於藝術,藝術融入於茶中,讓人們品出紅樓茶中味,正是雪芹的風雅.
「烹茶水漸沸,煮酒葉難燒。」
「寶鼎茶因煙尚綠,幽窗棋罷措猶涼。」
詠茶詩把《紅樓夢》茶道推向高峰 #顯現雪芹以茶入詩的風格獨特.
第41回《品茶櫳翠庵》中的六安茶,還記得妙玉的三杯論嗎?「一杯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。」這話精闢,#妙玉因茶品梅花雪浮雕般清楚起來..
第63回《壽怡紅開夜宴》林之孝向襲人索取「普洱茶」,還有晴雯說的「女兒茶」也是普洱茶的一個品種,是盛行清代,宮廷官宦人家名貴貢茶.
第82回黛玉:「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,二爺如今念書了,比不得頭裡。」#以茶來尊重寶玉是讀書人.
襲人被王夫人看重,為免閒話,寶玉夜晚茶水都由晴雯承擔,晴雯潔身自愛,王夫人查抄大觀園也沒查到任何問題,只因長得好(這是什麼話?)王善保家的背地讒言是“狐狸精”,晴雯病中水米沒沾,從炕上拉下,蓬首垢面的架了出去,王夫人轟走晴雯不置一詞,沒能找到更好說詞,話說 眉眼兒像林姑娘這能說嗎?可惡!居然胡謅個「女兒癆」.
當寶玉含淚悄喚,晴雯哽咽「我只當不得見你了」接著咳個不住說:你來得好... 快給我喝一口茶罷,這便是茶了,哪裡比得上咱的,寶玉喝了一口的苦澀,晴雯卻像得了甘露,寶玉給晴雯倒的這茶,#是雪芹詳盡描繪的一碗極難喝的茶 #雪芹寫這碗難喝的茶意寓深遠
不久賈府忽喇喇似大廈傾,喝過楓露茶,女兒茶,在朧翠庵品過梅花雪泡茶的怡紅公子,如何面對那碗繩床瓦灶更難入口的茶,《紅樓夢》寫大家族興衰,人生像棋盤走到殘局,當事人還在留戀徘徊
第八回《薛寶釵小恙梨香院,賈寶玉大醉絳芸軒》用名貴茶器端上極品茶,是薛姨媽,薛寶釵招待寶玉的細節..
如何喝茶,是黛玉進賈府後上的第一堂國公府專題課,詩書禮樂之家的禮數,國公府的規矩,黛玉進賈府第一次茶就喝出來了.
鳳姐將暹羅國進貢的茶送姐妹和寶玉,寶釵說味道輕,其他人說茶一般,黛玉卻說好喝,鳳姐說有事求她,黛玉笑:「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,就來使喚人了」鳳姐笑道:「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,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?」#被技高一籌的鳳姐拿婚事開了玩笑.
《紅樓夢第六十二回》寶玉生日,襲人端了兩盅茶,寶玉取一盅,另一盅給黛玉,看到黛玉寶釵一道,便機靈地說:「哪位渴了哪位先接,我再倒去」
寶釵接過喝一口,剩下半杯遞給黛玉,小性兒的黛玉竟喝寶釵剩茶?謹慎處世的寶釵,竟將吃過的茶杯遞給林妹妹?殊不知二人此時親如姐妹,毫無芥蒂,#這段喝茶事寫出人際關係微妙變化.
元宵夜在回賈母宴席路上,丫鬟端來給寶玉洗手的水涼了,恰有婆子提著滾水路過:這是老太太泡茶的水,我勸你走了,哪裡就走大了腳.
秋紋說:憑你是誰,你不給,我把老太太的茶吊子倒了洗手,婆子回頭看是寶玉丫鬟,道歉:我眼花了沒看出是姑娘來. #秋紋夠張狂婆子不得不買帳
「茶事」層出不窮..
《紅樓夢第8回》一碗楓露茶攆走了茜雪,寶玉到梨香院看寶釵回來,茜雪捧上茶,寶玉想起晨間的茶:「早起那碗楓露茶,我說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,怎麼又沏這茶?」茜雪說:那茶原是留著的,李奶奶來要嚐,就給她喝了,寶玉將手中茶杯一擲,打得粉碎,跳起來問茜雪:她是哪一門子奶奶?仗著我小時吃她幾口奶,逞得比祖宗還大,立刻要回賈母攆走奶娘,#但後來真被攆走的竟是茜雪..
《紅樓夢第二十四回》怡紅院大丫鬟有事外出,寶玉要喝茶叫了兩三聲,進來兩個老嫲嫲,寶玉搖手“罷、罷不用你們”,想自己倒茶,突然聽背後:「二爺仔細燙了手...」寶玉問:妳也是我這屋裡的人,為什麼不做端茶活,小紅回答「我也難說」
秋紋知道大罵:「沒臉的下流東西,正經叫你催水去,你說有事,倒叫我們去。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。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?你也拿鏡子照照,配遞茶遞水不配?」
滴翠亭撲蝶,寶釵僅從聲音就能判斷是「眼空心大刁鑽」的小紅,一碗茶竟能逼走小紅.
《紅樓夢第六十三回》怡紅院丫鬟們給寶玉慶生,掌燈時分,林之孝家的來了,要寶玉早睡早起,起遲了人家會笑話:該給寶玉泡盅普洱茶,襲人忙說:沏了一盅子女兒茶,“大娘也嚐一碗”,#一碗絮絮叨叨的茶寫活了大管家.
《紅樓夢第五十一回》襲人因母親病重回家,晴雯嫌冷在熏籠上睡,麝月值班半夜寶玉喝茶,晴雯對麝月說:好妹妹也賞我一口茶,麝月說:越發上臉了。晴雯說:好妹妹,明兒晚上你別動,我服侍一夜如何?#一碗解渴茶寫絕了晴雯..
說不盡的紅樓茶事,晴雯最後的那碗難喝的茶,竟如飲甘露,寶玉不禁感慨:“往常那樣好茶,她尚有不如意之處。今日這樣看來可知,古人說的飽飫烹宰,飢饜糟糠,又道是飯飽弄粥,可見都不錯了.
據脂評賈府事敗後,當年因楓露茶被攆走的茜雪以德報怨,倒了碗不該倒的茶,離開怡紅院的小紅,到獄神廟探望寶玉,那時的寶玉又如何呢?
寒冬臘月住繩床圍破氈,當年楓露茶,暹羅國進貢的茶,六安茶,老君眉,普洱茶、女兒茶、玫瑰花露衝的茶、梅花雪水泡的茶…
當年的成窯五彩小蓋盅,官窯脫胎白蓋碗,什麼綠玉斗,竹根整雕的套杯,還有端茶盅的海棠花式雕漆,描金雲龍獻壽茶盤.. 皆成幻影.
瀟湘館林妹妹回太虛幻境.
鳳姐被休回金陵薄命而死.
只喝老君眉的老祖宗也已駕鶴西去
國公府蛛絲兒結滿雕樑,四大家族一損俱損一敗塗地,金滿箱銀滿箱,展眼乞丐人皆謗的寶玉,剩下人生苦茶擺瓦灶,粗糙的瓷碗裡,人生如夢...
寫《紅樓夢》茶文化時,我腦中浮現了寳玉身邊那個刁鑽古怪的小廝「焙茗」,這名字初見於小說的第9回本為「茗煙」,到了第24回改為「焙茗」但如果仔細一點,第34回之後到第39回,又忽然改為茗煙,這究竟是我的版本問題,還是增刪多次的疏漏?我還沒去找答案,姑且讓紅學專家們去傷腦筋好了..
茶與《紅樓夢》繁華淪落一爐,雪芹通過茶寫盡悲歡情狀,一滴茶照見大觀園,半辮花描繪紅樓,雪芹寫茶寫盡悲歡情狀,《紅樓夢》品讀不盡....
2020年3月18日 星期三
好好愛自己
若有来生,願迎春用力被爱,並且學會好好去愛.
她身份尊貴却常被輕忽冷待,她温柔忍讓,却终被渣男家暴而亡,她一生悲凉,源於缺乏自信.
大觀園繁花似錦,迎春的人生却爱如荒漠,静如死水生母早喪,嫡母邢夫人自私贪婪,迎春乳母聚赌被抓,迎春丢了脸面。邢夫人非但不安慰迎春,反而一味指责她管理不善,嫡母自私刻薄,父親絕情.
《紅樓夢第七十九回》贾赦把迎春许了中山狼,原来所谓婚事不过是用来還,積欠孫绍祖的5000两赌债。
迎春被家暴回来哭訴被丈夫凌虐,贾赦和邢夫人無動於衷,她敢任性,她小心翼翼,唯恐被父母更加厭惡,她喪失了自我,她被迫相信自己一無是處,不配得到愛,她越沉默退讓越被忽略.
贾母是贾府内宅真正掌权者,王熙凤在贾府后院呼风唤雨,鸳鸯被贾琏的恭敬相待,晴雯敢和王夫人看重的袭人一争高下,迎春她不符合贾母的审美,贾母喜愛性格外向,聪明靈巧会表现自己,外表美丽鲜明的個性.
迎春的“微豐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腻鹅脂,温柔沉默,觀之可親”,与贾母的审美标准完全不搭。
迎春更不善言辭,無法逗贾母開心,不能像黛玉那般讓人心疼,更不敢像探春那般抓住時機表現自己,甚至比不上像惜春有天份愛畫畫,無一可讓贾母炫耀,在她婚姻大事上明知道孫家不妥,却不肯多言。與鸳鸯抗婚时的保護,明顯形成對比.
怡红院夜宴里,寶玉請了黛玉,寶钗,湘云和香菱,探春,甚至担心嫂子李纨不開心也派人去请,唯獨漏掉了迎春和惜春.
惜春因她年纪小,与姊妹有代沟,而且天生冷情,请迎春是因她言語無味,存在感太弱,大家伙兒没有記起她來.
迎春不如寶釵那般周到地与眾姐妹閒話一番,也不曾如寶琴,湘云般熱心好玩,姑娘們必到的家宴和诗社等大型聚会中,她才不出眾,語不驚人,只是默默坐在角落,她越退讓越沉默,就越被忽略,越不被愛越不会去愛.
《紅樓夢第七十一回》蕾金鳳事件,乳母聚赌,被贾母查出要嚴加處理,探春姊妹相约去安慰迎春,不料乳母的媳婦威脅迎春去求情,不然就不把乳母偷走的金鳳還回.
丫鬟绣橘和司棋据理力争维護迎春的利益。探春更是叫來平兒嚴處刁奴。
不料迎春全程置身事外,極其冷漠。反而有几分嫌眾人多事,敷衍了事.
迎春仍笑道:問我?我也没什么法子。他們的不是,自作自受,我也不能討情,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。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,送我來收下;不送來我也不要了。太太要問我,可以隐瞒过去,是她的造化;若瞒不住,我也没法,少不得直说。
有人評說迎春不知好歹,更有人说迎春“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.
習慣被忽略和輕視,迎春只会随波逐流独善其身,習慣了被打壓欺侮,已經不再想去改變困境,麻木不仁聽天由命,她既不能明辨是非,任由惡奴肆虐,离心离德.
嫁入孫家,她没有面對渣男自保的能力,只能任由蹂躏,她唯一的慰藉,就是讀着《太上感應篇》幻想“善恶感动天地,必有報應”,没有等來天地,反而在家暴中香消玉殒.
《红樓夢》中有好幾位缺愛的女子, 但她們選的擇与迎春不同,惜春,父母双亡,寄居荣国府。贾母幾乎無視,兄嫂很少過問,惜春却以清高震住下人,守住了内心的潔淨强大,青灯古佛了此残生,却也逃過遇人不淑的悲惨.
表妹邢岫烟家境貧窮,來贾府中打秋风,被惡奴欺負,好不凄凉。岫烟却能落落大方参与大观园里的社交,坦然接受姐妹的善意, 捨小錢打赏,换取更好的尊重,很快以獨特的風采赢得王熙鳳的尊重,薛姨妈的認同,给自己挣来一份良缘婚事,她们懂得保護自己,為自己未來而努力。
只有自愛自助,才能赢得别人的善待和愛,我們無法選擇原生家庭,却可以選擇好好善待自己.如果你未曾好好被愛,從现在開始,請用力愛自己,努力爭取自己該得的尊重,好好的去生活.
2019年5月16日 星期四
務實與務虛
莊子在妻子死後擊盆而歌,他認為生與死都是自然的一部分,應該坦然面對,值得慶祝,既然生死隨緣,那麼最重要的就是做好眼前的事,不畏將來,不念過往,活在當下,不正是達觀隨緣,務實的態度嗎.
逝者已去,活著的人好好做些什麼,或許更為重要,這點似乎與也是薛寶釵一貫生死觀一致.
作家史鐵生說:活著的事大體在兩個方面,務實與務虛,琴棋書畫詩酒花謂之「虛」,那麼柴米油鹽醬醋茶就是「實」了.
如果說務虛是追求優雅和浪漫,那麼務實就是過好眼前的生活,許多人欣賞《紅樓夢》中的林黛玉,大約就是對詩意生活的一種嚮往吧,當然包括我,大家都知道我是黛粉..
林妹妹的美我是欣賞的,要浪漫也要活出自我,不食人間煙火,率真任性,卻又不失真性情,活出自我.
戀愛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,前一刻笑靨如花,後一刻淚如雨下。一半水光瀲灩,一半赤焰烈火的感覺讓人魂牽夢繞。
可回到現實生活面,一為名來,一為利往的生活中,要找一人共度此生,我想大多數人心中想的還是會過日子的寶姑娘為首選吧!
你耕田來我織布,生活務實的苟且,需要人情練達,世事洞明,還要能夠體恤他人,這麼看來,林妹妹屬於詩畫中裡來的仙子,絕對不會過日子,寶姐姐則是凡塵中的阿珠媽,絕對勝出.
帶仙氣與煙火味,沒有誰高誰低之分,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有務虛和務實兩面,只是誰多點誰又少些罷了..
活在當下比沉浸在痛苦中更有價值。是誰說過的~沒有浪漫氣息的悲劇是最本質的悲劇,不具英雄色彩的勇氣是最真實的勇氣..
愛的熱烈純真,不惜同親友絕交,然而在失業來臨,家庭生活難以為繼的情況下,務實的活著才是生命的第一要務。
雖然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,也有詩和遠方,但如果只追求詩和遠方忘了務實的活著,幸福只是鏡花水月,可望而不可即..
單純站在愛情的角度,寶玉和黛玉的痴情更能打動人心,然而從生活的角度考慮,寶釵的人生智慧值得學習.
珍愛自己,體恤他人,簡單生活,看淡生死,豁達隨緣。這些都是修行一生,大家所追求的境界,不是嗎..
2019年4月16日 星期二
《紅樓夢》 茶文化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