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琴音裡的紅樓夢 EP.8》
泥淖裡的明月清輝:從香菱學詩,聽見舒伯特即興曲的精神救贖
法蘭茲·舒伯特《降G大調即興曲》(Franz Schubert: Impromptu in G-flat major, Op. 90 No. 3, D. 899)
她本是姑蘇甄士隱膝下備受嬌寵的甄英蓮,卻在元宵燈會遭拐販掠走,復被薛蟠強搶為妾。在世俗眼中,她是被命運揉碎的一粒微塵。然而,當她踏入大觀園、走進瀟湘館向林黛玉求教學詩時。痴迷於五言律詩的平仄聲律。茶飯不思、坐臥沉吟,甚至在夢中喃喃自語,終在夢境中得句:「精華欲掩料應難,影自娟娟魄自寒。。。」這份於苦難泥淖中的純淨之美,我感覺到舒伯特《降G大調即興曲》(Op. 90 No. 3)深邃透明的氣息。
舒伯特創作此曲時深陷病痛折磨、窮困潦倒。然而聽不見任何怨懟、憤怒。整首作品由流動的六連音琶音鋪陳開來,如靜謐夜空下泛起漣漪的水波,緩緩唱出一條如聖歌般寬廣、純淨且無比溫柔的旋律。
樂曲中段雖有些微半音摩擦與幽暗轉調,如同香菱身世的悲涼底色,旋律堅定地在極弱音(Pianissimo)的微光中向上延展。如同香菱在瀟湘館青竹掩映下苦吟的身影。世俗給了她沉濁的泥濘,她在心底築起了一座毫無雜質的象牙塔,以詩自度。舒伯特以音符撫平苦難。縱使身陷牢籠、命若浮萍,只要心裡還有詩,便擁有尊嚴與自由。
乍見香菱任誰都會驚艷,剛到賈府,雖然才是個剛留了頭的小丫頭,但她往梨香院門前那台階兒上一站,儼然一個亂世小佳人。令人詫異的是,被薛蟠擄來的香菱,跟讀者打的第一個照面,她表情輕鬆,笑嘻嘻的走來,毫無半點悽慘。
周瑞家的說她相貌氣質像東府里的秦可卿;賈璉感嘆她「生得好齊整模樣」;鳳姐兒誇得更全面,說「模樣兒好還是末則,其為人行事,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」都趕不上她。但是她的氣質卻是懵懂而茫然的,好事者問起她家鄉父母,她皆搖頭說:「不記得了。」
香菱被拐賣只有四五歲,不太記事也正常,香菱似乎是有意無意地遺忘過去,沒心機、沒心眼,經常如夢初醒,有時被人戲耍,看上去一派天然,種種狀態,讓大觀園姐妹乃至甄家僕人這樣的下人丫鬟,既憐惜又感到好笑,她不像一個有著黑暗過去的人。書中說香菱被拐賣後在拐子手下又待了七八年,其間她經歷了什麼?門子說:「她是被拐子打怕了的」,很難想像她所受的折磨。
馮淵對她一見傾心,要鄭重地選擇日子迎之,殊不知太鄭重,往往都成空,拐子又把香菱賣給薛蟠,香菱的歸屬引發兩家人之間的紛爭。
馮淵被打死,香菱和薛蟠赴京。那一路上她的所思所想俱是空白,後來幾乎不提。唯獨第四十七回,她和黛玉談到王維的詩句「渡頭餘落日,墟里上孤煙」時說:「這「餘』字和「上』字,難為他怎麼想來!我們那年上京來,那日下晚便擱住船,岸上又沒有人,只有幾棵樹,遠遠的幾家農家作晚飯,那個煙竟是碧青,連雲直上。誰知我昨日晚上讀了這兩句,倒像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。」那場血案之後,不知道香菱面對落日青煙還想到了什麼,從這段話不難看出,她表面上那種一無所知的茫然,也許只是一種求生本能。不記得,或許亦是一種活命方式。
表面上看,香菱似乎完全接受了命運,類似於「斯德哥爾摩症候群」,很多讀者在讀到後四十回,看到香菱面對薛蟠時的處處體貼、薛蟠遭難下獄時她牽腸掛肚,讀者常會感到一種心理不適:「為什麼對這個奪走她自由、打死馮淵的強暴者,生出了某種近乎忠誠、依戀甚至是『愛』的情感?」
這種將被害者對加害者的心理依附視為「斯德哥爾摩症候群」的現代解讀,這固然點破了人性受創後的某種防禦機轉;但若完全套用香菱,便低估了曹雪芹筆下深沉的悲劇本質。
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患者,其整個精神世界會被加害者佔滿,失去對自主世界的渴望與追求。然而香菱沒有。
薛蟠離家,香菱求寶釵帶她搬進大觀園,並走向瀟湘館向林黛玉學詩。曹雪芹神來一筆,把香菱從「被虐症候群受害者」,驟然拔高為一個擁有精神自覺的獨立靈魂。
在薛蟠那裡,她是供人使喚的妾婢;但在瀟湘館裡,林黛玉尊稱她為「雅女」,教她讀王維、杜甫、李白。在平仄聲律與山水意象中,香菱原本被暴力封閉的靈魂被驟然喚醒了。
香菱為什麼要學詩呢?曹公給的理由是「羨慕」。這一章回目就叫作「慕雅女雅集苦吟詩」,香菱自說:「我不過是心裡羨慕。。。」寶玉:「我們成日嘆說可惜了這個人落俗了,誰知到底有今日。」彷彿是曹公不忍心看香菱「竟俗了」,馮淵救不了她,薛蟠才沒打算救她,寫詩是絕境中唯一的尊嚴。因為詩就像荒漠中的一點綠色,一些希望,一些渴求,以悲涼的姿態承載的苦難,卻把靈魂的鑰匙,留給了詩與月夜。
用「斯德哥爾摩症候群」來看香菱,看見的是時代與命運對弱者的徹底扭曲與霸凌; 但透過文學與靈魂的視角看香菱,在最殘酷中,依然偷偷為自己保留了一方無垢的淨土。自我意識開始覺醒,知道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,還有詩和遠方,思想層面從現實上升至精神,心越來越高了。
寶釵說她「得隴望蜀」要她安分。寶釵不教,她就找黛玉,黛玉很仗義地一口答應下來:你敢學,我就敢教。寶釵抱怨把她教魔怔了,黛玉說:「聖人說,『誨人不倦』,他又來問我,我豈有不說之理。」黛玉熾熱的接住了香菱,後來還有湘雲的助攻。
蘆雪庵聯詩,這高難度的文學遊戲,漸漸上手到後來都能引經據典地駁倒湘雲。寶玉感嘆:「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,…可見天地至公。」這段日子是香菱此生最快樂的。
她可以和黛玉講詩談見解;她可以和湘雲沒日沒夜高談闊論,杜工部溫八叉李義山韋蘇州一一道來;她可以拍寶玉的肩膀,宛如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孩。能在芍藥廳中和眾主子射覆行令,也能和丫頭們席地而坐玩「鬥草」。在賈府她無時無刻不是笑著的。她在紫菱洲前對著寶玉「笑嘻嘻地拍手」;她手拿《王摩詰全集》「笑吟吟」走進瀟湘館找黛玉換杜律,沒有一句話不是笑著說
在詩歌的世界裡推敲。夜以繼日地,失敗從頭再來,而終於見到光明。在她身不由己如飄蓬般輾轉的一生裡,有幾回她能夠像這樣,感覺到自己終於不再那麼命如草芥?這是香菱學詩的意義。
隨後夏金桂手持闇黑權杖。「自從兩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鄉」。香菱不可能像續書裡所寫,給薛蟠生下兒子,再被她爹渡化,我認為她的結局應該就是被夏金桂折磨致死。
香菱,《紅樓夢》裡最令人心疼的名字。從寶玉黛玉,到後世讀者的我們,想起香菱來,都有說不出的悵然。但不管覆蓋在香菱身上有多不堪,誰都沒有辦法忽略那絲微弱的抗爭,像雪地裡飄的細雪,像螢火蟲微弱的光,即便渺小,卻是她賦予自己的尊嚴。
【琴音筆記:為什麼是舒伯特的《降G大調即興曲》?】
1. 流動的水波琶音(超越苦難的靜謐): 極致純淨的氛圍,對應香菱學詩時的心境,只留下一池澄澈心水。
2. 如歌般的旋律(精神綠洲的救贖): 舒伯特以降G大調,譜寫毫無火氣的旋律。靈魂在受虐後,依舊保有赤子之心。
3. 無言的昇華與消隱: 曲末低音踏實,高音如清露般在空氣中蒸發,正如香菱夢困於薄命司,精神已抵達浩瀚的寫詩境界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