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總是在夢裡奔跑。跑在太虛幻境那片沒有盡頭的金色草原上,那裡沒有雨,也沒有眼淚。 他們連在夢裡相遇的紅香綠玉,都容許些微的錯身。
寶玉並不知道,每個寒氣逼人的晚上,瀟湘館的竹林間都會傳來宛若克萊斯勒《愛之悲》(Liebesleid)般的低泣。 這首曲子本該是維也納輕快、浪漫、用於男女共舞的「三拍子圓舞曲」,卻被克萊斯勒寫成了無盡哀傷的A小調。這恰如寶黛之間的宿命:明明是世間最純粹的木石前盟,卻只能在悲劇的調性裡,無望地獨自旋轉。
夜晚睡到一半,黛玉總會被宿疾與心寒冷醒。當體溫逐漸流失,她的心便往絕望的深淵降下一度、或是兩度。 而那個在夢裡化身為獅子、在草原上奔跑的男孩,對此毫無察覺。他的夢境安詳,因著對萬物的博愛,永遠安詳。這就像《愛之悲》中段短暫轉入的A大調,明朗、溫暖,充滿了天真的甜夢;但他不知道,那份短暫的溫暖只存在於他的太虛幻境,根本照不進瀟湘館的冷月裡。
她甘心起身,在只有冷月相伴的窗櫺前,將一生的眼淚化作無聲的弦音。
小提琴那充滿摩擦感與張力的「雙音(Double stops)」拉奏技巧,必須同時在兩根琴弦上施力。那琴音聽起來,彷彿兩顆渴望靠近卻又彼此拉扯、互相磨耗的靈魂。而在旋律中不斷出現的「下行半音階(Chromatic descents)」,聽起來就像是她止不住的嘆息與眼淚,一滴一滴,順著琴弓無力地滑落,用音樂的力量發狂似地葬花。
他一直用天真武裝自己,好免於看見所有可能的傷害;而她只有在咳血的深夜,才會真正地與自己交談。
愛就是在她的肺腑留下傷口,卻再也開不出新的血肉之花。只能任憑殘缺的詩句,隨著《愛之悲》最後漸弱而無解的琴音,在冰冷的地上無聲凋零。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ZE4gsJ3uIT8&t=55s
Renaud Capuçon - Kreisler: Liebesleid for Violin and Piano - Martha Argeric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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